福源乡坐落于群峰聚集之处,位于妖界与人界的交界线上。这里的地形比起碧水峰要险峻很多。艳绿的植被覆盖住整片山野,从中错落伫立着一簇簇建在山壁上的房子。
这些房子的屋檐挂着数量不一的红绸带,在一片绿意的映衬下显得分外醒目。
县府侍从同舟顺着山脚处用木板铺设的走道,逆着人群往停船的码头艰难地挪动。
码头与山脚之间用石头修筑了大道,此时大道上人头攒动,每个人脸上都染上了红绸的光彩,一派喜庆之色。
在满面笑容、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在码头上伫立不动的一个人分外扎眼。他穿着浅青色的官袍,面色冷淡地看着河道中大大小小的船只悠悠驶过,像是游离在人群外的一个影子,碰巧在人间显露出了他的身影。
同舟快步走到那个身穿官袍的人面前,驻足行礼:“杜大人,县尉大人那边都已部署好了,祭神节期间会加强巡逻。”
“嗯。”杜春山颔首应答,看不出对这个部署到底是什么态度,只是看着周围的人和物,又开始出神。
同舟叹了一口气,这几年每逢祭神节,他家县令大人就会变成这个样子,什么事情都打点好,却又像对什么事情都不关心。
刚刚靠岸的一艘大客船在码头边投下一片阴影,从船上又用下来一批人,形成一股不规则的人流,汇入码头原本就饱和的人堆中,一时间码头上开始拥挤起来。
杜春山和同舟被突如其来的人潮冲散,同舟在交错纵横的肢体间费力地捕捉着杜春山的身影,想要朝着杜春山靠近,却被越来越多的人推得更远。
他被迫向后退时不慎撞上了一位刚从客船上下来的女子,他被挤得转不了身,只好就着背对她的姿势道了一声“对不住”。
那女子戴着帷帽,面容被白纱掩藏,只能看见苍白的下颌。
在剧烈变换的人潮中,那女子只微微向同舟点了下头便匆匆离开,眨眼间就从同舟的视野里消失了。
同舟抓了抓脑袋,他刚才应该是撞到了那女子的肩膀,明明是活人的躯体,却有一种撞在钢铁上的感觉。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就听码头靠近水边的人群骚动起来,间或夹杂着人们的惊呼。
“怎么回事?”
“县令落水啦!”
“也没人去拉一把?”
“您是外乡人吧?”
同舟心头一紧,奋力推开挡在面前的人,从人群中挣脱出来趴在码头边,一眼就看见杜春亭在水花中露出来的浅绿色衣角,顿时扯开嗓子喊起来:“大人!”
杜春山在泛绿的江水中浮浮沉沉,不断扑腾着手和脚,在头脸浮出水面时向岸边投去目光。可是俺变得人除了同舟,每个人都是一脸淡漠地看着他,甚至有人向后退了几步。
口鼻中呛了不少水,杜春山觉得手臂开始发酸,慢慢地使不上劲了,江水慢慢没过头顶,身体朝着幽黑的江底缓缓沉下去。
在官袍的浅绿色将要和江水融为一体时,杜春山感觉到两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往水面拉去,接着转而抓住他的手臂,一把将他拖出了水面。他感到身体重重落在了某艘小船上。
柳云霁向后坐在船板上喘了一口气,把被水溅湿的衣袖拧干,扫了一眼码头上的人。
杜春山被人救起,岸上的人群渐渐散开,只有同舟还在岸边扯着嗓子喊“大人”
。
“看来这家伙在这里人缘不太好啊。”柳云霁辨认了一下杜春山的官袍,了然道,“原来是县令。”
这县令看上去很操劳,面色青白,眉头紧皱,眼下的青黑甚是明显,有些病相。
祈安用巧劲在杜春山胸腹处按压了几下,后者侧头吐出几口江水,慢慢睁开了眼睛。
见人醒了,祈安朝柳云霁道:“此人无甚大碍。”
柳云霁一边用内力烘干衣袖,一边伸出一只手在杜春山面前晃了晃:“这位大人,可是这儿的县令?”
杜春山躺在原地缓了一会,撑着船板支起身体坐起来,冲着岸上的同舟摆摆手,让他别喊了,哑声道:“正是。有劳二位,救了杜某一命。”
“姓杜?”祈安奇怪地看了一圈岸上的乡民的反应,“据我所知,这一带杜家可算望族,为何……”
“唉,为官的,总有诸多不得已嘛。”柳云霁打住祈安的话头,“我看我们还是先把这位杜大人送回府吧。”
同舟看到杜春山被两个陌生男子扶上岸,连忙过去搭把手:“大人,您没事儿吧?”
杜春山摇摇头,理了理湿漉漉的官袍,挺直腰背向柳云霁和祈安作了一揖:“今日蒙二位公子所救,不胜感激。”
柳云霁忙托着杜春山的手肘,按官场礼节将人扶正:“杜大人哪里话,举手之劳。”
杜春山道:“二位公子瞧着眼生,许是外乡人,不知二位贵姓是?”
“我姓云,这位姓……”柳云霁刚要介绍祈安,这才发现祈安之前与他互通姓名时似乎没有告诉他姓氏。
祈安在旁淡淡道:“姓宁。”
听见这个姓氏,柳云霁微微一愣。
人界五大世家,宁家便是其一。不会这么巧让他遇上了一个宁家人吧?
柳云霁正疑惑,却见祈安脚边滴答滴答落下几滴水,视线上移发现了对方同样湿透的衣角,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样的豪门望族,个个都是人精,不可能出得了这种呆木头的,不过是恰巧同姓罢了。
杜春山道:“云公子,宁公子,为表谢意,二位可否到杜某府上吃个便饭,也算是杜某尽了地主之谊。”
祈安没有立刻应答,转头看向柳云霁。
青铜蛊的事情还没有头绪,往后他们少不得要在乡民中间打探消息,这县令明显与乡民关系不睦,若是明面上透出与他交好的样子,怕是会横生阻碍。可是既然杜春山处在矛盾的中心,说不定在他这里才能找到更多东西。
柳云霁心思转了转,面上挂着礼节周到的笑容回应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杜家祖宅建在山腰处,倒不像大部分的房子那样地势险要。杜家作为最早在此落户的家族,理所当然得到了福源乡最好的地之一,虽然没有特别大,但也是三进院落。
得知柳云霁和祈安还没有在福源乡找到落脚之地,杜春山便顺势邀请他们在此小住几日。二人看偌大个杜府反而没有几个人,说不定比在外边更容易避开闲杂耳目,也就答应了。
晚饭前柳云霁和祈安在花园亭子里乘凉,柳云霁实在看不过眼,拉过祈安,把他还湿着的衣角烘干了:“就这么去赴人家的宴,得被笑死了。”
祈安一动不动坐在原地,任凭柳云霁摆弄他的衣服:“我们既已进了杜府,要查探一下么?”
“不行,刚进人家门就到处看,不管从办事还是交情上来看都有不妥。”柳云霁确定这家伙不是宁家人了,正常的宁家人可不会这样缺少人情世故的历练。
不过就算是普通人,这种行事方式也未免过于迟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