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云霁道:“我还没问过你,你是哪的人?”
祈安沉默了半晌,似乎觉得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柳云霁都把衣服给他重新理好了,他才开口道:“我是灵物化形,不知道自己生在哪里。”
怪不得,某些时候瞧着像少了根筋,大约是没怎么和人接触过。
柳云霁笑道:“是么,那是什么灵物化的形啊?”
这回祈安很快就答出来了:“应当是树吧,旁人都说我是树。”
柳云霁心道,还真是木头。
“不管你从前是树还是石头,既然成了人就不能这么莽撞了。若是还依着本性直来直去的,说不定哪天就被人揍了。”柳云霁向后靠在亭子的围栏上,打量着祈安,“不过瞧你那天跑得挺快,至少挨打前应该能跑掉。”
祈安看着柳云霁被屋檐阴影覆盖的脸,“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明白做人要圆滑还是挨打前要跑。
晚间,宴厅内。
杜春山说请顿便饭,可是看这一桌菜,早就超出便饭的范畴了,比柳云霁想的要丰富不少,菜香夹杂着诚意,柳云霁短暂地为自己怀有私心短暂地歉疚了一下。
饭桌上,杜春山向柳云霁和祈安敬酒,祈安学着柳云霁的样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却被呛得咳了两下。
柳云霁捏着酒杯,意外地看了一眼祈安,这木头原来不会喝酒。
“杜大人,我这朋友不善饮酒,能否以茶代酒?”柳云霁问。
杜春山忙让同舟将祈安的酒换成茶:“请便,请便。”
觥筹交错间,柳云霁开始问起正事:“杜大人,福源乡既是乡,怎么会派遣县令来治理?”
“云公子有所不知,”杜春山道,“我与舍弟从京城回乡前,这里还是乡,我们回乡几年后才升为下县。只是边境一带乱些,名字一直未改罢了。
“这么说,杜大人与令弟曾经在京城供职?那怎么又回来了?”
“说来惭愧,我与舍弟先后金榜题名,本也想在京中安稳度日,但那时福源乡屡遭边境妖族侵扰,我们心里挂着家乡,还是决定还乡了,后来的几年也有些年轻人陆陆续续回来。”杜春山想起了弟弟刚刚高中的日子,第一次在两人面前流露出柔和些的表情,“那时年轻,细想想这些事哪有那么容易,虽则让福源乡安稳下来了,可是我那弟弟……还是丢了性命。”
气氛一时沉了下来,柳云霁看着杜春山暗淡下去的眸光,多少有些感同身受,拿起酒壶给杜春山斟了杯酒:“世事无常,杜大人节哀。”
“陈年旧事,不提了。”杜春山一摆手,仿佛这样就能摆脱诸多烦扰。
同舟立刻适时地插话:“大人,今年的红绸带也不挂么?”
祈安想起白日里福源乡的房子和树梢上都挂了红绸带,问道:“这方圆几里的山上都有红绸带,是有什么讲究么?”
“哦,过几天就是祭神节了,这是福源乡的传统。”同舟道,“每年七月初五向举办山神祭祀,感谢山神对福源乡子民的庇佑,也是向山神祈福。”
“听着倒是挺有意思。”柳云霁道。
“那是自然,祭神节当天还会从西山上的山神殿里请出碧玉冠,完成祭祀仪式。”讲到祭神节,同舟的话明显多了起来,“那碧玉冠可好看了,传说那是山神与凡界连接的神器,通过它山神才能听见福源乡子民的祈福。”
看柳云霁被勾起了兴趣,他本想接着说下去,不知为何偶然瞟到杜春山,立刻噤声。
杜春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只是随和地说:“距离祭神节还有几日,不过乡民们已经开始准备了,人会很多,外来的商人也会在这段时间抓紧商机,会有不少新鲜东西,云公子与宁公子若没有什么要事,可随处玩玩。”
柳云霁脑海中浮现出白天码头边那艘庞大的客船,看来那些人也是趁着祭神节来看热闹的。
“哦,别的也就罢了,只是要切记一点,”杜春山提醒道,“不可靠近山神殿。”
“多谢杜大人告知,我等一定记得。”柳云霁笑了笑,把杯中酒喝了个干净。
祈安甚是不解,靠近柳云霁低声问:“阿霁,你为何笑?”
“你不觉得,这种让人不要靠近某处的说法,很像儿时大人哄小孩儿么?”柳云霁压低声音答,“越是这种不让靠近的地方,藏的东西越多。不过这里的人对山神的信仰这么深,我们还是听杜大人的话比较好。”
晚饭后,杜春山因还有公事在身,先行离开。柳云霁和祈安在同舟安排的厢房附近溜达消食。
从杜府内能够越过院墙看见同舟说的山神殿所在的西边山头,也就是同舟说说的西山。那里的红绸挂得尤其多,在夜色下呈现出暗红色,整个山头像是笼罩了一层薄薄的红纱。
祈安看了一会,不解道:“人会有那么多心愿么?”
柳云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明白他在说什么:“当然了,其实有些也只是很小很小的愿望,各种小愿望加起来,慢慢地也就多了。”
“这种祈福真的有用么?”
“或许吧,我觉得没什么用处。”柳云霁摘了一朵小花对着山神殿的方向比了比,“如果向神说出自己的愿望就能实现的话,这个世界就不会是这样了。”
“你很不喜欢现在的世界?”
“不讨厌,但是也说不上喜欢。”柳云霁手一动,那朵花落进了水塘里,顺着水流漂远了。
那朵花在消失在水流尽头时,同舟冒冒失失跑过。
“怎么了,杜大人又落水啦?”柳云霁远远叫住他。
同舟停下脚步,向着柳云霁行了个礼,语焉不详地说:“我家大人身体不适,方才晕倒了。夜已深了,二位歇着吧,那边有我呢。”
柳云霁回想起杜春山糟糕的脸色,心头划过一个猜想,当即拉住同舟:“等会,你家大人是不是很久之前就身体抱恙了?记忆衰退,且动作迟缓?”
同舟身体僵硬了一下,很快回答:“是有些症状,只是没有如此严重。”
那一瞬间的迟疑柳云霁还是察觉到了,他放开同舟:“同舟,讳疾忌医可不好。这样吧,你带我们过去看看你家大人,我保证严守口风,如何?”
同舟听柳云霁出口就说中了杜春山的症状,说不定此人对这病能有良方,此时也没有其他人能求助,于是点头带着两人往杜春山的厢房去了。
杜春山刚办完公事回来,前脚刚进房门,后脚就一头栽倒不省人事了。
听了同舟的讲述,祈安与柳云霁对视一眼,这个情形听上去与那个小孩发病时一模一样。
柳云霁到时杜春山已经被同舟安顿在床上了,柳云霁让同舟暂且出去,那小子还一脸的不放心。柳云霁只好再三跟他保证不会让他加大人有什么闪失,他这才将信将疑地退出去。
没有了其他人,柳云霁立刻开始查看起杜春山的身体情况。他将杜春山的袖子撸上去,先前他扶杜春山手肘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果然,衣袖撩起后,杜春山露出的手臂皮肤上赫然是一片锈迹,青绿夹杂着些许铜黄的锈迹从分布在手臂内侧及肘关节处,看上去锈蚀的程度比之前的小孩还要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