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祈安垂眸迟疑了一下,然而这点迟疑和没有并无区别,下一刻他便点了头,“好吧。”
陈梦生左看看右看看,稀里糊涂地看着这两人推拉,不明白平日鲜少与人深交的云六怎么就对这个演技拙劣的男人起了兴趣,只知道三言两语后这人就要住到云六家去了,当即拍桌:“那怎么行?云哥你自己身体还不舒服呢,他要是碍着你了怎么办?”
“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云六抬手作势要敲他脑门,“还有,说了多少次了,叫叔叔。”
陈梦生不服气地拉下脸缩起脖子,不吭声了。
白日里碧水镇上有多热闹,傍晚的碧水峰小路上就有多冷清。云六住的竹楼离峰顶近,要爬上去得费不少脚力。
碧水峰下就是碧水河,林木繁茂,鸟语盈山,与青绿的河水相映成趣,如果河水静止不动,直叫人分不清那哪边是山,哪边是水。越是往山上走,树木越是高耸入云,走至半山腰已是杳无人烟,只有一条铺着石板的羊肠小道,蜿蜒穿梭于林间。沿途上最多的就是竹林,成片地蔓延整座山峰,竹子的清香在雨后的空气里悠悠传来。
祈安一路上不住地感叹此地钟灵毓秀,实在是个世外桃源。
云六对于他的话没有作答,行至山腰处止步不前。祈安和他站在小道上,正疑惑着。只见云六骨节分明的手在身前熟练地结了个印,周围暗流激荡,虚空中仿佛开了一个看不见的口子。
“真正的世外桃源,在这呢。”云六迈步往前,身影却凭空消失,隐于竹林中。
祈安连忙跟在云六身后,跨过了那个口子,再抬首时,映入眼帘的不再是翠绿的竹林,而是满山仿若银装素裹的白梅花。
若是远观,一定会觉得这座山头是被散发着梅香的白云所覆盖,目之所及,落英缤纷,山风拂过时,走在前方的云六仿佛就要被花瓣裹挟着随风而去。
祈安忍不住想要朝着云六的背影伸出手来,刚一抬手,云六就转过身来催促:“看呆了么?快走吧。”
祈安将手放在身侧握了握,快步跟上:“这个时节,不该是梅花盛开的时候啊。”
云六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问出这样的问题才是奇怪之处:“我瞧你看我施法都没有惊讶,料想你是不懂法术也见过的人。这时候梅花当然不会开,是我用法术维持的,终年不败,除非我死了。”
“啊,原来你看出来了。”祈安话中故作惊诧,显出虚伪的慌张,随即转移话题,“云先生的住所还要走多久才到呢?”
“快了,”云六摇了摇手里的酒葫芦,冲着前方遥遥一指,“就在那。”
梅树掩映间,视野逐渐开阔,小道的尽头,一座两层的小竹楼静静伫立在林间,年岁已久的竹楼颜色不如结界外的竹林一般青翠欲滴,通身是古朴的墨绿色,背靠苍山。楼前有几块园圃,旁边是一条小溪,从小溪中牵了几段竹节引水至不远处的鱼塘里,几尾金红色的鱼穿梭在水波中,皆若空游无所依。
“这竹楼有些年头了吧?”祈安打量着竹楼,猜测云六是什么时候住在这里的。
“粗略算起来得有一百年了。”云六登上楼前的石阶,推开竹楼一层的门,“我亲手建的。”
“哦,你在这住了一百年了?”
“是啊。实话告诉你,我不是人,怕吗?”
“有点。”
云六一挑眉:“你看上去不像是害怕的样子。”
祈安老老实实回答:“硬撑罢了。”
“……”云六行走江湖多年,第一次见祈安这样的人,说他坦诚吧,总是遮遮掩掩的;说他心眼多吧,他总是能十分坦率地答出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话。
祈安在室内扫视一圈,越过正对着门的矮屏风就能看见几步远的桌案,上面凌乱地放着几张纸,笔墨纸砚东一样西一样,桌案一角放着一个茶壶和两个茶杯,桌案后的墙上挂着一幅看不出画了什么的画,右下角有一串同样看不清写了什么的字,大抵是落款。
“条件比不得上等客栈,不过祈安兄要见的人不算太难找,待不了多久,凑合住吧。”云六随意地收拾了一下桌案,说是收拾骑士只是用手把纸笔全都扫到一边,让桌子空出一点聊胜于无的空隙。
祈安看着挂起来的那幅画,突然就很轻地笑了一下,将那个黑色的卷轴重又取出,搁在云六捏着纸页的手边:“无妨,我的信已经送到了,柳大人。”
呼——
屋外吹过一阵强劲的山风,在林间穿过时发出低沉的呼啸,带起一片草木摇曳的沙沙声。
云六——应该是柳云霁——的手指在原地长久地停顿,似乎祈安的一句话有千斤重,都压在那苍白的几根手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