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安看柳云霁迟迟没有动作,奇怪道:“柳大人不先看看这封信么?托我送信的人似乎很急。”
“急?”柳云霁拿过桌上的黑色卷轴,有些意外地看了祈安一眼。
暗枭令并不是急报,它只是妖君和戾枭营统领暗自约定的密信而已。而凭着柳云霁对这一任妖君的了解,无论事态再怎样糟糕,也绝不会在下属面前表现出丝毫急躁。
柳云霁道:“你从哪里得来的卷轴?”
“在外游历时偶然遇到一位带着重伤的信使,他似乎遭到了什么人的追杀,他将信交到我手中时已是奄奄一息之态了,嘱咐我一定要尽快将这封信交到柳大人手中。”祈安语调平稳道。
柳云霁观察着他的神色,觉得他应当是没有说谎。也就是说,原本的戾枭营信使因为遭到追杀才不得不托祈安帮忙送暗枭令。是什么样的消息会引来追杀?又是什么人这么急着想要切断他和旧部的联系?
柳云霁打开卷轴,卷轴外部和内部都是黑底银纹,上端和下缘都锈了轮廓锐利的飞鸟纹样,本该题写正文的地方却空空如也。柳云霁双唇翕动,默念了一段口诀,只见空白之处登时浮现出银色文字,一个接一个次第出现,末尾压了个方正的章。
看见那个章,柳云霁眼神一凛。这是他与现任妖君同窗时约定的暗号,原本他还奇怪,他早已离开了戾枭营,怎么还会给他发暗枭令,看来是妖君有什么消息只能告诉他。
他看文书向来快速,不多时就已通读完暗枭令所写的内容,手心腾起一簇白色的火焰将卷轴焚烧殆尽,敛目沉思。
祈安见他久久不语,也不打扰他,目光在屋内环视一周。东边靠墙放了一个稍大些的方桌,两把椅子对坐而立,桌子上摆着两个盘子,其中一个还放着没吃完的梅花酥,另一个空着,留了些糕点的残渣。
看上去是一个人潇洒惯了,对什么都很随便,但是在一些喜好上却仍旧固执得让人无奈,比如梅花酥。
祈安在心头盘算完毕,看向柳云霁,后者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祈安喊了他几回才让他回过神来:“柳大人,白日在碧水镇的医馆里说的话还算数吧?”
“什么话?”柳云霁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是自己一开始要把人带来这里住的。他原本是想着先用缓兵之计拖住祈安,找机会拿走暗枭令,谁知这人经看穿了他的身份,毫不含糊就把暗枭令给他了,这下要如何安顿这个家伙?
祈安定定地直视柳云霁的眼睛,还是那样平和的语气:“柳大人要食言么?”
不知为何,他说话时一直维持着一成不变的木头脸,柳云霁却从这句话里品出了一股莫名的谴责意味,让他早就枯死的良心有了一丝陌生的痛。
柳云霁捕捉痕迹地避开祈安的目光,用了最顺手的一招——转移话题。
“说起来,还不知道祈安兄是怎么看出我的身份的。”柳云霁道。
祈安抬手朝着墙上挂的画一指;“落款不是明明白白写了么?‘甲辰年壬申月柳云霁作’。字迹与案几上那几张纸上的一般无二,出自同一人之手。这屋子除你之外没有别人住,是你的字画,错不了。”
“!”柳云霁惊了。普天之下,竟然有人能识得他的一手好字。
说真的,祈安应该是柳云霁活了上千年见过的第一个能把他的字全部认出来的人,也是第一个看见他的画没有捂眼睛的人。原本柳云霁还以为是自己在他面前用的什么法术暴露了自己,没想到是墙上挂着的画出了纰漏。他自诩书法大成者,所以从没有谁能完整认出他的字,平日里也没什么人会到他这里来,才敢堂而皇之地挂在那里。
这么看来,此人想必是个百年难遇……不,千年难遇的伯乐,若是干脆赶走他再把他记忆抹掉,似乎不太说得过去,而且这人对他也没什么歹意。
权衡之后,柳云霁始终无法忽视良心传来的那一点痛,认命地点头了:“好,看在你独具慧眼的份上,我便留你几日。不过我先打个招呼,我之后也许会去一趟别的地方,你不能在这里久留。”
祈安心说来日方长,顺从道:“柳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一百年没人这么叫他了,柳云霁听着怪别扭的,摆摆手道:“眼下我无官无职,实在当不起这声大人,换个叫法吧。”
祈安思考须臾,眼睛一亮,像是想出了什么好点子:“叫大人不行,叫云先生又怪生疏的。你我相逢即是有缘,不如我叫你阿霁吧?”
这称谓更是透露着一种堪称恐怖的陌生,只有极亲近的人会这样喊他,而那些人早已死了几百年了。
柳云霁扶额:“……你我究竟有什么缘能这样叫?”
“不可以么?”祈安并没有表现出受挫的样子,只是依然直视柳云霁的眼睛。
面对着这张老实脸,尽管柳云霁知道可能是装出来的,但是对方身上的纯良无害确实是实打实的。
柳云霁没再反驳,在对方一叠声的“阿霁”呼喊声中,上楼给伯乐收拾床铺去了。
妖界都城,元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