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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渡春篇 第73章 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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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方潇澈到了锁春园,让人收拾园子,再过些时日,师傅们都要搬回来。仲大寻来道:“方公子,昨日我有一朋友对我说,他去宫香坊买香,见有一种卖的好的香,落名是宫香坊所制,却与陆家制的是一个味道。我去看了,果真如此。”

“背地里搞了这么多小动作,真是让他白吃了甜头。”方潇澈背手踱步,皱眉道,“就直接这么走了,也太便宜他了。”

“依公子之见....”

方潇澈心起一念,阴笑道:“要让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自何管事被抓,周卓文乱了心,香谱也没到手,更为烦躁,不想再管香铺的事,索性让其自生自灭,等秋池来解约再收回。于是只剩元值一人管店。仲大来找他商量,开店后,二人找了块木板,其上刻字“香公老爷首施恩德,香品各类买一送一”,摆在店门口,让店内小厮喊叫宣传。行人见了驻足问:“是不是这店生意不好,香公老爷给买下重做了?”元值笑道:“这本就是香公老爷的店,算是宫香坊的分铺。”那人抬头看了看牌匾,道:“是么?我还以为是那个姓陆的公子开的。”

“只是借了咋们陆公子的名号随意取的。您若是经常买香的,就会发现这里的一些香在宫香坊里也能买到,只不过这边的要贵一些。”

“既是一样的香,怎么你们这边要贵一些?”

“老爷说了,这店铺小而精,放在这卖的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品质上乘,稀缺精贵,难制也难进,一分钱一分货,自然要贵了。”

另一人道:“我记得昔日那价确高得离谱,连那几个有钱人家也不来买了。怎今日又如此便宜,还买一送一?”

“因为这店一直都是老爷在经营着,我们公子只忙着制香,未及时与老爷商量清楚。如今想着要弥补各位客官老爷。这价加上这样卖,放到外城也算我们亏了,各位错过不得呀。”

说到这,众人纷纷进店去看。那掌柜见了,想找个小厮把这事说与周卓文知,仲大拉住他笑道:“掌柜,我想这也是周老爷的意思。毕竟现在老爷放心让元管事一人管了,你现在只需听他的,懂么?”

掌柜装作笑着应下,等到闭店后,去宫香坊说要见周卓文。小厮听了,道:“老爷说了,以后不再管香铺的事了,估计这店不久就要关,到时您就可以回这了,就不用再操心那边的营生了。”掌柜知能回宫香坊,心里欢喜,又知周卓文不想管,便也作罢。

香铺特卖的事传出去后,许多人都来买,而秋池这边又不再进,店里几乎要被卖空了。过了几日,那周卓文身边一管事收到消息,忙将此告知给周卓文。

“什么?”周卓文微怒道,“这事过了那么久,怎无人告诉我?”

“额....之前老爷说不再管那店,大伙儿也就没人去管。”

“真是一个个木头脑袋!这得看事,都扯上宫香坊了,还傻愣什么?”

这管事又说何管事在牢狱里被严审,最后招了,这事也传了出去,现在外头对周卓文议论纷纷的。周卓文气得直捶桌,骂道:“何管事办事这般糊涂,还让人抓住把柄。还有,他是不在乎自己家里人了是吧?”

“依小的看,估计是方潇澈他们在使手段。老爷别急,一面之词,是无法定您罪的,我看陆秋池那边也碍于您的身份,不敢来告您,告的也告不过,毕竟县令大人是个识时务的人。”

周卓文听了,镇定下来。管事又道:“我看陆秋池是定要跟老爷闹掰了,老爷也不用再给他情面。反正就算没有陆氏的香,宫香坊依旧是城中第一大香坊,宫内宫外的名气,大家都看在眼里,知在心里。只要老爷说一声,看以后谁敢来找陆氏小家子合作。”

周卓文点头,之后吩咐人把元值打了一顿,赶出店去,关了香铺;制香园里秋池的师傅们也被赶走了,已是明着要和秋池解约,只等秋池来见。方潇澈难得气得拍桌,道:“无耻贼徒,欺人太甚!明日就找他算账。”

秋池道:“师兄,让我去吧。”

“你这养着伤的,怎么去?”

“伤已经好许多了,至少可以走路了。再说,其实这事就我起的头,合作的想法是我有的,人是我找的,只怪时运不佳,偏碰上这等人。麻烦了周卓明大人不说,还害这些兄弟吃了苦。我得亲自去了解此事。”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了,谁来打理锁春园的事?现在师傅们刚被赶了出来,还不知事情原委,怕是心乱。你去安顿他们,带着园子尽快恢复如初。”

“可你一人去不安全。”

秋池想了想,道:“那你让丰隼带我去,有他在,你放心了吧?”方潇澈仍在犹豫,秋池拉着他手笑道:“师兄,相信我可以处理好这事的。”

方潇澈最后依了,道:“行,再带几个家将去。”

“不用了,又不是去打架的。我想周卓文也不会随意乱打人,毕竟你我身份都在。且你不是说丰隼武功高么?只带他一个就够了,又可让周卓文放松警惕。”

方潇澈最后只能反复叮嘱丰隼照顾好秋池。

第二日,秋池带着丰隼一起去了宫香坊。周卓文原以为架势会很大,却见他只带一人前来,不禁有些意外,笑道:“陆公子别来无恙。”

秋池背着手,淡淡笑道:“瞧老爷这话说的,我这伤还没好呢,现见了老爷,又犯疼了。”

“那公子怎么不在家里睡着,来这做什么?”

“今日来,是想和老爷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您就不必再明知故问,装糊涂了吧?”

周卓文听了,放下客套,请他坐下,秋池仍不动。周卓文悠悠喝了口茶,笑道:“陆公子想谈什么?”

“我原以为周老爷是个大度、有长谋远虑的人,怎知如此小肚鸡肠,且放着正经生意不做,偏干这种偷鸡摸狗的活儿。偷人香谱、私拿本该在香铺卖的正品暗转到自己店里换个名号卖,真是枉费你这等大户名气。元值不过是说了大实话,你就令人打他。在此高位,竟如此处事,不害臊么?”

下人听了,骂道:“你这黄毛小儿竟敢这么跟我们老爷讲话?!”周卓文摆手笑道:“陆公子还年轻,各位不要与他一般见识。”而后对秋池笑道:“陆公子,你那元管事贱卖商品,坏我生意,怎能不罚?至于为何要用打,不过是你们也如此处事,打了我的人在先。“

“你的人做了多少坏事,岂能与元值的相提并论?如今人人都对偷盗主谋心知肚明,您却仍要装糊涂,都这把年纪了,还玩这些么?”

“陆公子可别把话说太满,我想只除了你们这些以己度人之辈,没人会这么泼脏水吧?凡事都得讲个证据。”周卓文并不慌张,笑道,“不过我承认,我确有想要香谱的念头,只不过我就算要,也是通过买卖,让公子心甘情愿地交给我。”

秋池挑眉道:“买卖?您觉得秘方是买得起的么?”

“所以,我也只是有这个念头罢了,咋们还是和和气气地合作,各尽其职。只不过那方公子气势汹汹地将我污蔑一顿,我耐心解释他也不听。咋们做朋友的,连陆公子你也不信我,我能不气么?”周卓文叹气道,“我看是陆公子离心已定,便只好自作主张先请那些师傅们回去。毕竟就算我还想做也做不快活了。”

秋池听了,变了神态,露出意外之色来。周卓文看了,心里突然有了别的主意,道:“陆公子,坦白来说,我其实很想你来宫香坊。当初你来找我合作时,我就知你是个聪明人。只不过,光有这点小聪明是不够的,还得识时务。这诺大的祁州城,只有宫香坊一家香户,这其中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多的是想要发达的香户,因根底不厚,权势、钱财、人脉皆不够,最后都投身于我。在我门下干事,不用再愁这些,只要简单出力便可,反正最后我们都只为着一个‘钱’字。你既要钱,又要名声和地位,那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能不能做到。”

秋池听出周卓文话里的意思,眯着眼道:“老爷的意思是?”

“我很坦诚地告诉你,你打着你这陆家的名声,也赚不了多少钱。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既赚不了钱,留着这名声又有何用?且要比名声,能响得过宫香坊?”周卓文说到这,起身慢慢走向秋池,“只要你肯来我门下,我便诚心接纳,咋们真正地一起做事,一起赚钱。有了你陆家的秘方和你的手艺,再借着我这宫香坊的钱脉,必能隆通四海,你也不用受创业之艰,便可财源广进。”

秋池侧过脸,若有所思,周卓文见状,凑近他道:“陆公子,一步登天之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切不可因年轻气盛而无视之。”

秋池慢慢转回脸,轻轻点了点头,而后从兜里掏出一本书,正是《陆氏香谱》,封面上还有浅浅的血手印,把周卓文眼都看直了。“方师兄劝我不可屈于人下,可他又怎知我的难处?我也曾有此意,便把香谱带在身边,见势行动;现闻老爷说以利害,更坚己心。这香谱还是给该给的人,方能尽其所用。”

周卓文有些不敢置信,见秋池一脸真诚,缓缓伸出手拿过香谱,打开一看,却见写的是《荀子·修身》的内容。翻了几页,还见有《诫子书》。

这时,秋池笑道:“周老爷,这样的书我还有十本八本,皆可教老爷如何处事做人,我都送给您。”周卓文回过神,发现自己因一时见了心心念念的香谱而放松了警惕,冷笑道:“公子不要戏耍我。”秋池见了,大笑起来,周卓文道:“你笑什么?”

“我笑老奸贼竟如此容易上当。”

“公子使手段来骗我,怎好意思反说我是贼人?”

“《荀子·修身》有言:窃货曰盗,匿行曰诈,易言曰诞,趣舍无定谓之无常,保利弃义谓之至贼。你图谋窃取他人私物,便是‘盗’;隐瞒此举,不认过错,推脱责任,便是‘诈’;口出乱言浑骗我,便是‘诞’;行为反复,一会儿要赶我走,一会儿又假惺惺示好,此为无常;背信弃义更不用说。样样皆具,不是贼人,又是什么?”

周卓文气得把书扔到地上,厉色道:“陆秋池,你把话说得这么绝,是想连好聚好散也做不成是么?”

“那好聚也只是表面功夫吧?您不是从一开始就有不轨之图了么?我是年轻,钱财、人脉、行道或许都比不得你,但你鼠目寸光,贪得无厌,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既如此,我怎会输给你这种人呢?我也没必要急着赢你,说不定哪日你自己倒先栽了跟头。你尽管做你的奸商,我走我的路,堂堂正正做人,坦坦荡荡做事,绝不学你这等老猪狗使这种下劣手段!”

周卓文被气得憋红了脸,旁边一下人见了,一跨步将秋池拉过去就要打。秋池被这么突然一拉,扯住了伤口,疼得直“嘶”声。丰隼立马将那人踢翻,问秋池如何。另几人上前来打,皆被丰隼三两脚踢倒在地,而后揪住周卓文的领口将他拎起。秋池喊停,捂着伤口,道:“周老爷,您是真想官府相见么?”

周卓文虽怕,但仍道:“陆秋池,你不知天高地厚,日后就等着瞧吧。”

丰隼将他丢倒在地。

秋池理了理衣装,正步出了门,进了车才露出痛苦之色,丰隼掀帘道:“公子,是不是碰着了伤口?卑职带您去医馆看看吧。”秋池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到了医馆后,解开外衫一看,内衫已沾了点血来。秋池躺在床上让大夫处理,见一旁丰隼低头皱眉,笑道:“今日谢谢你帮我。”丰隼跪地道:“方公子吩咐卑职要护您周全,未想又使您受伤,卑职罪该万死。”

“无事。怎知他们真是一群蛮徒呢。”秋池出了这顿气,这时像脱了力般没什么精神,“一会儿到了家,你不用去禀报了,我来跟师兄说就好。”

方潇澈暗派了人在宫香坊外头盯着,见秋池和丰隼出来后,便去锁春园禀报。方潇澈问秋池有无不适,那人道并未见有何不妥,方潇澈方才安心做事。回了清露园见秋池又躺在床上,问有无不适,秋池道:“站得有些久,那马车又颤得很,有些扯到了伤口。”

方潇澈道:“都说....”见秋池闭上了眼,便不说了,道:“吃饭了么?”

“嗯。”

“锁春园的事我都安排好了,这下你可以放心养伤了,以后也不用在贼人身上费神费力。”

“嗯。”这次带了鼻音。

方潇澈听出来了,侧躺下给他按摩了一会儿,道:“周卓文没为难你吧?”

“师兄,我之前只是想重做起以前陆家的生意,制香后进货给卖主。这自制自售,还真未想过。”

“现在呢?”

“现在若周卓文作梗,我估计没得选,只能这么做了。”

“你若打定了主意,我就和你一起干。”

“真希望人们不要听到陆家制的香就感到膈应,本想着要重振家业,可别反将以前积下的都给毁了。”

“别想得那么严重。再说这名声是靠品质拼出来的,只要你把香做好了,人们自不会在意一时的他人之误的。”

“说得容易呢。”秋池拽了拽方潇澈的衣襟笑道,“我想起爹以前经常和我说的一句话,吃亏是福要趁早,一直顺风倒不好。”

方潇澈笑道:“岳考说的好道理。你跌的这跟头可早了,以后必可早早享到福。”而后渐渐不笑了,顾着去擦掉秋池眼角流出的泪,也不知擦了多久。

迷迷糊糊中,秋池发现自己正走在香渊的石路上,怀里抱着几幅画轴,自己正开心地小跑回檀梅庄。怎知远远见庄子上黑烟直冒,他慌张冲入庄中,只见一片火海,唤人不应,便丢下画轴去找,找着找着,周围的布置竟变成了锁春园的模样,秋池被这片近似黑的红带入了混沌之间,那画作也渐被吞噬殆尽。

秋池睁开眼来,见天已大亮。被子盖得厚,全身都热出了汗。他艰难地坐起身,想拿起床边椅子上放着的一杯水喝,却因未缓过力气,没拿稳杯子。窗外的丰隼听见屋内的摔碎声,打开窗跃进来,快步到床边。“公子,没事吧?”秋池看看那碎片,又看看丰隼,呆呆地笑起来,道:“没事,这不小心摔的。几时了?”“刚过巳时。”丰隼走到桌边新倒了一杯水,蹲下递给秋池。秋池喝了后,道:“你怎么都在窗外守着?外面冷,你进来坐着也无事。”

“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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