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冷么?听说祁州这个时候就快要下雪了。”
“卑职不怕冷。”
秋池见他一直都是半披着发,遮着大半张脸,叫人看不清模样,不禁前倾身子掀开他头发去瞧,发现他脸上有一道疤,从左额一直延伸到左脸上。丰隼连忙退后作揖。
“抱歉。”秋池收回惊讶态,“伤怎么来的?”
“....不小心碰伤的。”
“多久了?”
“一年多。”
秋池看着他又垂下去的头,若有所思,而后受了风打了几个喷嚏,揉揉鼻子道:“你去跟浣玉说我醒了吧。”
午后,秋池靠在床上看书。外头冷风时而呼啸,床边炭火则哧哧地吐着暖意。他看着那三两点跳跃的火星,又看了看窗外,笑了笑,作出“哎哟”一声。果见丰隼又从窗外跳进屋里来,问秋池何事。秋池受了风,微哆嗦道:“好冷,快关窗。”丰隼关了窗,走到他身边去又问,秋池笑道:“别在窗外站着了,进来跟我一起烤烤火吧。”
“卑职岂能....”
“你在屋里看着,不比在窗外守着却什么都看不见要好么?是不是我想喝水或做点别的,都得看你开窗受一回冷风?”丰隼犹豫了一下,最后道:“卑职明白了。”
“那你就坐在这椅子上吧。我不喜讲规矩,你不用那么拘束。”
“是。”丰隼坐下,把背挺得笔直,秋池见了,不禁笑出声来。丰隼低下头去。
屋里只有火星的跳跃声和秋池的翻书声。丰隼闭着眼,眉头却皱着。秋池随意抬眸见了,问:“你不舒服么?”
“不是。”
“你是真不想待在屋里?”
“没有。”
秋池等了一会儿,没等来下一句,笑道:“你真是惜字如金。”
这时,浣玉进屋来,丰隼立刻站起到一边。浣玉道:“公子,薛姑娘和方姑娘来看您了。”秋池惊喜道:“快给请进来。”丰隼听了,转身就要出去,秋池叫住道:“丰隼,你就留下来吧,你应也知道她们。”丰隼听了点头,慢慢踱步到角落边。
薛方二人进屋后,方梨姗快步来到床边坐下,担忧道:“秋池,身子好些了么?”
“好很多了。外头冷,还烦你和薛姐姐来看我。”
薛圆圆对丰隼点了点头,在一旁坐下,道:“那日得了信后,真把我和梨姗吓了一跳。梨姗心急要来看你,我说先让你养几日精神,再来看也不迟。”方梨姗道:“我们有好几月未见过了,怎知一见却是这番情景。有把那贼人痛打一顿了么?”秋池笑道:“他脸给我毒伤了,又挨了一顿打,已经够他受的了。正巧,揍他的那人就在你后边站着。”
方梨姗回头去看,见角落里有一男子,之前急着见秋池,未注意到他。方梨姗见他穿着低调神秘,猜其必身手不凡,起身远远地行礼笑道:“多谢大侠救命之恩。”丰隼低头行礼道:“岂敢。卑职本分。”方梨姗坐下道:“话说怎不见知许?”
“他去替我打理锁春园的事了。”秋池想到什么,道:“梨姗,等我养好了伤,我们要不一起出去逛逛?”
“正合我意!岫筠不喜外出,我一人去又没什么意思。那就盼你快快养好伤,我们一起出去走走。”
三人说了没一会儿话,这时浣玉又报曾士泯和路怀闵来看,这会儿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家见了面互相问候过,那路怀闵忽见了薛圆圆,心中十分惊喜,便是明里暗里地打量她。曾士泯笑道:“大家都赶到一块儿来看了,看来今日是个不错的日子。”方梨姗笑道:“既是个不错的日子,咋们要不一起吃酒吃茶,陪秋池说话解闷。”薛圆圆笑道:“热热闹闹的,哪像个来看病人的样子?”秋池笑道:“无事,我这几日是越睡越昏了,大家既然都在,可是难得的说笑机会,就算吃不着,看着也觉开心。”曾士泯笑道:“只不过这是知许的屋,偏又少了他。”方梨姗笑道:“我给他捎个信,告诉他我们都在,正玩得欢,他却不能来玩儿,可好气气他。让他平日里总在大家忙活的时候闲玩。”众人笑罢,方梨姗写了信,瞥见了丰隼,脚步轻盈地行过去笑道:“不如就烦这位大侠将信送过去吧。”丰隼忙低下头,只见方梨姗粉嫩的小手伸到自己跟前,那晃动的玉镯子荡起一股淡淡的甜幽花香来。丰隼有些局促,往后退了一步,去看秋池。秋池点点头,丰隼才小心接过信,行礼退了出去。方梨姗见了,道:“这大侠好生低调,像个身怀绝技的山林隐者。”
莫大娘做了些小菜,和着酒茶端进步雨轩来,另放了两盏火炉。众人把沈寄云也请进来坐下。秋池喝不得酒,但因着气氛,胃口也好了一些,吃了许多。曾士泯笑道:“秋池快给我们说说,那晚是如何与那贼人搏斗而救下了浣玉姑娘?”秋池说了,道:“现在想想还有些心有余悸,大冬天单衣薄衫的,也不觉冷,只想着必得擒住这人。好在我有些力气,不然没准儿一不留神让他扑杀了去。”沈寄云笑道:“秋池的劲头的确不小。我记得在回祁州的路上,我有一回扭着了脚,走不得路,秋池便背着我走了十几里路。”路怀闵笑道:“身子这般轻薄,还真看不出来。”秋池笑道:“子顾兄弟要不要比试比试?”薛圆圆笑道:“秋池还带着伤呢,怎使得上劲?”路怀闵笑道:“说的是,就算赢了你也不光彩。权且将这顿记下,日后等你伤好了,再来比试不迟。”秋池笑道:“好,那子顾兄弟得抓紧着练练了。”路怀闵笑道:“好大的口气!倒让我心痒痒,即刻想跟你比了。”边说着边斟了两杯酒,递给他道:“痛快喝了,好忍下我这劲头。”话毕自己一人干尽,见秋池拿着酒未动;问怎么不喝,而后意识到他喝不得,于是同众人大笑起来。
另一头,方潇澈正与仲大和元值商量事,见丰隼来见,以为是秋池有事,当下让屋来,看了信后,顿时心痒难搔。此时回去估计小宴也要散了,只先漫不经心地和另二人说完了话,即刻和丰隼回去。
申时,天已比午刻要冷了许多,方潇澈跑马快了,被那冷风吹得直哆嗦,慢下了又等不及。不一会儿,天竟下起了小雪,方潇澈停下来,抬头看漫天白絮纷纷落落,眉间沾满了点点冰露。丰隼道:“主子,路上冷,您穿得又少,要不先去茶楼里等雪停了?”方潇澈哈着气,笑道:“丰隼,祁州又下雪了。”他发觉这个冬日来得很快,即便今年的春夏秋发生的事多得汇成了漫天星斗。
这时,他听见一人的咳嗽声,转头见街道旁一墙角里蹲着一个直打颤的老人,仍在叫卖着水果。方潇澈走近了道:“老伯,都这个时辰了,又下了雪,估计没什么人来买了,您不如早些回家去吧。”老伯笑道:“今儿个没卖出多少,还得再卖出一些,要不回去没法和浑家交代。”
方潇澈下了马,蹲下看了看篮子里的青枣,问:“这枣子甜不甜?”
“可甜了,公子可以试试看。”
方潇澈挑了一个吃了,笑道:“还真是。今日我那些兄弟姐妹都来家里玩儿,烦老伯帮我挑几把甜的,我带回去分了吃。”老伯忙给他挑了一些,方潇澈只道不够,直到凑了两大袋才止,方潇澈上了马,笑道:“老伯,天越来越冷了,想您家里人也和我家人一样,盼着您早点回去呢,趁着雪不大就快些回家吧。”老伯鞠了几躬谢了,笑道:“敢问这位公子尊名?”方潇澈笑道:“清露园沈先生的徒弟。”
路上,方潇澈丢给丰隼两个让他尝,问他味道如何,丰隼道:“多谢主子。只是卑职吃不惯酸的。”方潇澈大笑道:“等我回去,给他们每人塞几个,酸掉他们的牙。让他们挑我不在的时候一起玩儿。”话毕策马前去。
方潇澈一进门,便见众人一起出屋来。往年冬日沈寄云不在,他进门常觉有些冷清,如今纷闹欢笑一片,都是他最亲爱的人,心里像是点了十几盏红灯笼,把灯纸上的雪热化了去。
众人向他打招呼。方梨姗笑道:“你看这家伙还笑得出来呢,那脸红彤彤的,莫不是在外面和大侠吃过酒了,尽了兴也不生我们气了?”方潇澈走上前笑道:“我可是认认真真做事,这几日都未沾过一滴酒。你们喝了酒也就算了,还偏得让我知道。”薛圆圆笑道:“看着满身的雪,这脸必是给冻红的。快去换一身,要不得着凉了。”方潇澈道:“大家都出来接我么?那咋们接着喝。”曾士泯笑道:“秋池玩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今日就喝到这,改日再聚。”方潇澈的确没见着秋池,只得道:“那我送送你们。这雪不知下到何时才停,路上多注意。”
方潇澈送众人出门,曾士泯记起有东西落在屋里,便回去拿。方潇澈想起刚买的青枣,便偷偷对方梨姗道:“谢谢你叫我回来吃酒,虽没吃成,但也请你吃个青枣。”方梨姗看着那两袋果子,笑道:“都是只给我一人的?”方潇澈笑道:“对,就只给你这个报信鸟,又甜又脆,保你喜欢。”话毕让人拿到车里去。方路二人先送薛圆圆和方梨姗的车离开,方梨姗在车上迫不及待尝了一个,被酸得直拧眉啐嘴,拿出一个伸出窗外朝方潇澈扔去,笑骂道:“你吃我们大家的醋,偏又酸我一人,早该知你不安好心!”方潇澈看着滚落在脚边的青枣笑道:“还以为你真被酸掉了牙,朝我扔呢,这大白雪地的怎么找?”话毕与路怀闵笑得欢快。
等车走远了,路怀闵道:“知许家的姑娘,一个烂漫俏皮,一个....端庄贤淑。”方潇澈打趣道:“怎么,你是看上了?”路怀闵听了,不做声。方潇澈注意到了,试探地问:“是....哪一个?”路怀闵也不瞒,笑道:“我自腾楼宴上初识薛姑娘,久久感叹世上竟有如此仙姝。不知知许能否为我牵红?”
“你可知薛姐姐的心意?”
“不知,所以想多了解了解。”
方潇澈心里为难,面上只笑道:“待我想想有无合适的机会,到时再给你写信。”
路怀闵谢了,二人遂告辞。
待曾士泯出来,方潇澈忙上前道:“云川,遇到一个大麻烦。刚子顾跟我说,他对薛姐姐有意,想让我帮牵红线。”曾士泯笑道:“这不挺好的么?子顾样貌不俗,财富、名声、才华亦是皆具,为人也慷慨爽快,倒也和薛姑娘般配。”
“我知道子顾挺好的,只是....”
“只是什么?莫非你因之前没给桦榛牵红,反倒给子顾牵了,怕桦榛不高兴?这倒是有些麻烦,你可别给他知道了。”
“说实在的,若要论谁与薛姐姐般配,子顾是要胜桦榛的,我倒不十分在意。只是薛姐姐她已有....”
“已有心上人?是谁?”
“我并不十分确定,只是看他们应都有那个意思。便是瑾龙将军。”
“关将军?”曾士泯有些意外,笑道:“其实你不妨带子顾去见她一回。他和关将军的条件都是极好的,想必她母亲也不会太偏心于哪一个,说不定薛姑娘还可自己选。”方潇澈觉得不错,应下了,跟他告了别。
方潇澈回了步雨轩见窗都开着,问浣玉说是散酒味。方潇澈笑道:“竟在我屋里吃酒,明着欺负我。”浣玉笑道:“因陆公子不便走动,便搬进来吃了。”
“他人呢?”
“这开着窗冷,我扶他回几更轩了。”
方潇澈换了衣衫便去找秋池,见他坐正在桌边看信,道:“你这阵子都没乖乖养过伤,可别告诉我你连酒也吃了。”“你过来闻闻不就知吃没吃了?”秋池笑道,头却没抬。“这么主动,定是醉了。”方潇澈凑到秋池脖子边闻了闻,只有些淡淡的药味,又笑着抱他道:“要么就是想我了。”
“你淋了雪么?身子这么冷。”
“淋了一路呢,快帮我暖暖。我听话干活,回来却连个菜叶尾巴也没捡成,好可怜一男子。”秋池揽过他脖子给他看信,笑道:“周卓明给我写了信,说要请我和你一起去采芸庄喝茶赏景。”方潇澈道:“你想去么?”
“我想看看采芸庄的冬景是如何的。”
“行,那等你伤好了,我们一起去。”
路怀闵得了方潇澈的信,打扮了一番,容光焕发地去了方宅。此时方潇澈已把方梨姗支去了清露园看秋池,自己约了薛圆圆在兰因园吃酒赏雪,待到莫子琪偷偷来告,便找了借口先走。薛圆圆在火炉边烤暖了手,抱起带来的琵琶,顺着景致弹了起来。路怀闵顺着袅袅曲音寻去,心神荡漾不已。而薛圆圆正闭着眼,回想着那日与关朝相见之景,待到睁眼发现了廊子里的路怀闵,不禁微吓着,断了曲声。路怀闵快步走上去作揖道:“惊扰了姑娘,多有失礼。”
“无事。”薛圆圆起身回礼笑道:“知许刚出去了,说一会儿就回来。”
“那我在这等他。”
薛圆圆让月琴看茶。两人听着那簌簌水流声相对站了一会儿,路怀闵直直地看着薛圆圆,薛圆圆看了他一眼则垂下头,道:“公子请用茶。”
“多谢姑娘。”
周围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良久,路怀闵笑道:“姑娘怎么不弹了?”
“区区浊曲,怕公子见笑。”
“我觉得很好听,实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薛圆圆轻笑,抱起琵琶,弹了曲《梅花三弄》。曲声清新细雅,有静有动,刚柔并济。路怀闵听出曲中夹杂的淡淡愁意,悠悠吟道:
雁南飞,看客不识愁滋味。
晚晴催,独照红眉飞花泪。
词到这,薛圆圆眉头轻拧,因她此刻心中也正有怀念亡父和故乡之意。路怀闵望着她的愁颜出神,又吟道:
青闺吟,半墙朱泥半弦琴。
琼珠碎,踏尽玉尘向红梅。
曲终后,薛圆圆终于看了路怀闵几眼,垂头掩笑,让月琴取来纸笔,道:“公子吟的好词,得趁还记着时记下来。”路怀闵行过去,倾身看薛圆圆写词。薛圆圆把纸递给路怀闵时,二人指尖微触,薛圆圆轻缩了回去。路怀闵见了,又笑着把信还给她道:“这是我给姑娘作的词,姑娘若不嫌弃,就留着吧。”薛圆圆笑谢了。
“我刚自顾自想,还不知吟得对不对?所谓相思,以及....姑娘的心思。”
“公子已识尽我曲中意。原想陪公子吃热酒几杯,只不过坐了许久有些乏累,恕我不便再陪。”话毕行礼要走。路怀闵忙道:“不知何时有幸再闻姑娘仙曲?”薛圆圆回身只笑不语,后与月琴一同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