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怀闵面向外边围观的人道:“那就如黄老所说,穷人打官司是为了讹钱,只有富人是为了公道咯?”百姓听了,纷纷道“凭什么这么说?”“我看这些有钱人才是爱财如命,偿命钱都不肯给。”黄宁人又知被耍,急道:“我哪有这个意思,只是假设徐大是这么做罢了。”路怀闵不理他,对证人道:“回到正题。当时黄至威是怎么打徐二的?”
“对他身前又踢又打。”
“打完后徐二什么反应?”
“没见流血,只是晕眩和咳嗽。”
黄宁人插嘴道:“犬子被揍得走不了路,徐二却只是头晕,谁受的伤更重,不是一清二楚么?”
路怀闵道:“谁说伤势一定得是看得见的?”话毕传仵作。仵作跪下道:“徐二内脏受损流血,死于内伤,而非其他病症。”路怀闵道:“徐二只是个普通的劳农,饥一顿饱一顿,你们这些人日日大酒大肉,能体弱得过他?
“他遭一顿拳打脚踢竟无碍,本就不太合理。我们问过大夫,晕眩和咳嗽也是内伤之兆。这几日人在家中也时常吐血,便是受内伤所害。”
县令问:“若是如此,为何不早去看大夫?”
“便是如黄老说的,没钱请大夫来看病。他们也不懂这是受了内伤,错过了救命良机。”
黄宁人道:“大家都看到徐二在回家前是好好的,你不能排除徐大将他打伤的可能!”
“你若执意要咬定这个可能,那我们假设为真,徐大为利益钱财而残杀手足,大坏伦理纲常,当是官府治理无道,教化无方,致使社会风气不正。”
众人听了,议论纷纷,县令则皱起眉来。路怀闵见了,笑道:“但不才相信,这一定不是真的。一面是同盘而食的亲兄长,一面是嚣张跋扈的富少爷,为谁所伤,这不是一目了然么?必定是黄氏父子乱口诬陷!”话毕转身朝黄至威快步走去,抬起手做起要打的模样,黄至威本慌了神,现看又要挨打,恐惧之际抬手去挡,没见遭打,后见路怀闵笑道:“手原来可以抬起来了?如此,要么就是伤势轻至体弱之人也可承受;要么是人并不体弱;要么就是根本没受伤。左右都是点皮肉小伤,那你们到底来告什么的呢?”
“这....我请了神医,很快为我正好骨了....”
“这两日就康复的神速,可比受了内伤而慢慢死去要奇怪得多吧?且这骨折是让大夫看过才知的,在此之前,你也完全有可能弄伤自己,或被下人抬着时不小心磕着碰着,伤上加伤,毕竟体弱嘛。你要问我这假设是什么道理,我劝你还是问问令尊吧,他比我懂多了。”话毕路怀闵急步走到县令大人面前,作揖道:“大人,黄至威被打伤与否不好说,但徐二被打死了确是千真万确。伤可以痊愈,人死不得复生。请大人还普天公道!”
县令见黄氏父子已无话可说,外边百姓也都偏向徐大这边,自己也不好再做得偏心了,当下犹豫起来。徐大见结果将定,低声叫来路怀闵,耳语了几句,路怀闵走回县令跟前,小声笑道:“大人,审了那么久,想必累了,不如今日先到这,喝口茶歇一会儿,以便之后做出公正的判决。”
县令点头,宣了退堂。之后,众人于后院□□了此事。徐大不停地叩谢路怀闵,说要付钱给他。路怀闵道:“同之前说好的,钱不用给了,你也急需要用。不过,你怎么只要赔偿,而不治黄至威呢?我可以帮你做到,顺带告黄宁人诬陷。”徐大笑道:“若把他们告死了,这赔偿也没现在这么多了。”
路怀闵听了,眉头一蹙,徐大见了忙道:“额....得饶人处且饶人。如路状师说的,人死不能复生。人都死了,给他正多少名声他也不知,还不如让生者过得好一些。”话毕又弯腰谢了几次,笑盈盈往外去了。路怀闵垂头不语。
路怀闵出去后,见方潇澈站在门外,作揖笑道:“路公子真是能言善辩,匡扶正义。”
路怀闵自上次与方潇澈对过诗,回家细想后,心中佩服他的才华,暗怪自己存有偏见,也感谢他留了情面,对他已不是当初那么厌恶了。路怀闵走上前笑道:“方公子怎么在这?”
“偶听闻路公子将大显身手,除暴安良,特来一观。”
路怀闵无奈笑道:“是不是除暴安良,还不知呢。说不定我和那些人一样,只会看表象。”
“为何这么说?”
路怀闵收起愁态,笑道:“不说了。既幸遇方公子,不如茶楼同饮?”
方潇澈应下,二人遂去了一座茶楼,坐下共谈。方潇澈道:“路公子做状师几年了?”
“已有四载。”
“公子才高八斗,慧心妙舌,必可叱咤官场,为何辞官呢?”
路怀闵听他话里似有他意,观察他的眼色,笑道:“方公子之才在我之上,又是为何不为官呢?”
“在下空有三寸之舌,却无勃勃野心;喜空手空袖,来去自如,不善‘四合’功夫,羞与百官为列。”
“何为‘四合’功夫?”路怀闵见方潇澈只笑不语,低声道:“莫非是欺上瞒下、左右逢源?”
方潇澈笑开来,道:“路公子为何这么想?”
路怀闵哼道:“我为官虽不到一载,但这些道理岂需一载才知?连你这个场外人都心知肚明。如今亦有官民勾结,把这股乌烟瘴气也带到民间来,搞得百姓不仅得跟官斗,百姓之间也斗个你死我活。”话毕一口饮尽杯中茶。
方潇澈轻轻摇着扇,看他嫉恶如仇的模样,缓缓笑道:“足下说的是。百姓当中也分好人和坏人,且这好坏又常随风摆。有一种人就常是此种模样,让我好坏难辨。”
路怀闵示意他说下去。
“此种人亦有伶牙俐齿,更恃才自傲,凭巧辩之术无所畏惧,虽不惧上官,却也不体下民。时兴来而助民伸冤,时却推民入深渊,全以做文字游戏,以图一乐。”
路怀闵听了,知他说的为谁,微怒道:“方公子何出此言?昔日对诗只为一乐,我便不当回事;今日又来冷嘲热讽,又是为何?”话毕气得起身行至窗前。
方潇澈起身追问道:“那敢问四年前包贡一案,足下是否当真问心无愧?”
路怀闵听了,怒气消去,涌上悔恨之色,当下不语。方潇澈见了,冷笑道:“劳烦足下没忘却此事。”
路怀闵扭头看他,想说什么也说不得,空叹了口气,缓缓坐下道:“你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看来足下是承认曾颠倒黑白了?”
“我只认我当时年轻气盛,未查清实情,只凭眼前证据便固执己见,错....错怪了好人。虽后知后觉有古怪,然案子已定,包贡人也不知去向,便只得作罢。”
方潇澈追问道:“腾云楼宴上,你也看了包前辈的画,知宋太傅晓他去向,为何不问?”
“我也曾想过去找他,只不过这案子已过了四年,覆水难收。我也没脸见他。”
“没脸见他?你是要把缩头乌龟当到底么?既知前辈在何处,一句抱歉总可补上吧?且可否翻案,商议、尝试后才知。可如今过了这么久,你有过任何行动么?”
路怀闵知理亏,垂头自责道:“我是缩头乌龟,我有错,我什么都可辩,唯独不会辩这个。”
方潇澈未想到他能如此爽快地承认己过,颇感意外,慢慢镇定下来。良久,路怀闵叹气道:“当上状师的头一年,我是常为图乐,也自以为帮的都是好人。后来经过包贡这案后,我心常不安,再派人详查打听,才知许是断错了案。那之后,我大多不为富人辩解,或详查之后再定。然千功难抵一过,我心中仍有所介怀。”
方潇澈见他说得诚恳,心道:我看人常有误,也不知此人如此爽快,是否真心,不免也跟前辈一样难定真假了。不如让云川来帮看看,眼下暂且诚意待他。方潇澈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路公子既知己过,现有将功赎罪之机,不知可愿把握否?”
路怀闵见方潇澈脸色柔和下来,又听他如此说,心生谢意,愧意更盛,道:“还请方公子为我指明路。”
“我如今与包前辈交好,你可随我一同去往前辈住处拜访,向前辈道歉,后另筹翻案之策。”
路怀闵起身行礼道谢。方潇澈扶起笑道:“我也为我的以偏概全道个歉。只揪着足下的一个错误,而忽略了足下刚为百姓伸冤的高义。路公子也不收那人一钱一银,莫说有钱人不需钱,天下之人,谁不爱财?只是公子此举只为心中正义,而非身外钱财。在下对此真当佩服。”
路怀闵笑道:“我终于知为何童谣有唱,‘方郎风来,高才虚怀,男敬女爱。’”
方潇澈微噎住,“真有这么唱?”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见此时天色还早,择日不如撞日,便去拜访包贡。方潇澈又叫来曾士泯,三人一同登山。怎知刚到便见院落乱糟糟,屋里也是狼藉一片,而包贡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方潇澈见他脸上有伤,脖子有勒痕,全身冰冷僵硬,忙去唤他摇他,可这次怎么叫也叫不醒了。另二人知此,面色凝重。路怀闵环视道:“莫非家中是遭贼了?可一般贼人怎会上山盗窃一茅屋,难不成是山野盗贼?”曾士泯摇摇头,蹲下身见方潇澈脸色苍白,双唇颤抖,叹气一声,轻轻拍了拍他肩膀,起身道:“先报官吧,恐贼人还在附近,咋们还是一起下山安全些。”
亥时,秋池刚躺下不久,忽闻有人来敲门。“请进。”
来人竟是方潇澈,秋池有些意外,坐起身道:“师兄,你怎么这个点来了?”
方潇澈不说话,仍站在门外。秋池走近去瞧,见他满脸疲惫,眼眶泛红,似是哭过。他担心道:“师兄,出了什么事了?”
方潇澈闭眼深呼吸,把头靠在秋池肩上。秋池回抱他,轻轻地问他何事。良久,方潇澈才道:“包前辈,被贼人害死了。”
秋池心惊,拉着他进屋坐下。“什么时候的事?”
方潇澈把今日之事说了,说着说着,眼眶又泛泪,道:“这附近一带几乎不曾有山贼,不然前辈在山上住了那么久,怎不做防备?也许就是我让前辈出了名,让某些贼人见了,心起贪念,趁他发迹前,寻他居所盗其画,被前辈发现,遂杀人灭口。屋子里翻得那么乱,定是因找画而弄的。是我....是我害了前辈。”
秋池心痛,道:“你别做这种假设。现官府去查了,真相定会水落石出。”
“靠官府能办成什么事?何况前辈无权无势,死因难明,估计官府只会胡乱推脱为山贼害人,又难寻踪迹。岂会费力追查?”
“师兄....”
“青梅,我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去找前辈?死皮赖脸地缠着他,还间接害了他。”
“师兄,你跟我说过,这些年包前辈过得并不好。你使世人晓他才华,让他受知遇之喜、友谊之乐,我想你和包前辈都不会后悔这段经历的,不是么?出此等祸事,也许是一个意外,怎能怪罪于你呢?”
方潇澈痛苦地闭上了眼,无声流泪。秋池吹灭了桌上的蜡烛,陪他坐了一会儿后,带他睡下。秋池轻轻拨去沾在他湿漉漉的脸颊上的青丝,吻了吻那流不止的泪。方潇澈抚上他的脸,把头埋入他颈间。
“师兄,我会一直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