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到了校场后,刚进大门,便听见操练的声音。过了两门,见一片开阔的平地,将士们正在指挥各队兵士进行训练,兵器碰撞声和击鼓跑马声此起彼伏。方潇澈和秋池头一次见这般场景,皆看得津津有味。之后,关朝带他们进了一处自己休息的私院,院子中间立有一根木人桩,为关朝练武之用。方潇澈摸着那已有些开裂的木桩,笑道:“关将军,刚刚顾着担心你,未仔细看你耍武功呢。”
关朝笑道:“方公子真不会武功么?那是如何躲开刚才那人剑刺的?”
“那人受了伤,速度不快,若不是我师弟救我,可能再过一会儿就要被戳几个窟窿了。”
秋池笑道:“我刚看师兄动作敏捷,莫非真如梨姗说的,之前常被方老爷打,练成这闪躲的本事了?”
“岂不闻,三十六计,走为上?尤其像我这种没有武功底子的,硬和人家比力论拳头,定是挨打的那一个,多少得先学会逃跑的功夫。”方潇澈又向关朝道:“也不知关将军可否赐教,教我一些简单的招式,若是再遇见刚刚那种情况,可以以此防身,免无任何还手之力。“
你想学什么招式?”
“比如过肩摔?不知这是否要很大的力气,得能把人扛起来这般?”
“过肩摔靠的是技巧,不用蛮力。扛人确是需要靠力气。”
“请将军示范。”
关朝以为方潇澈说的是示范扛人的动作,于是走到他跟前,微弯腰,未等方潇澈反应过来,就把他扛在了肩上。方潇澈惊道:“诶,将军你....”关朝大笑道:“方公子看着高大,身子却挺轻的。”秋池见方潇澈如此窘迫,跟着笑出声来。方潇澈讪笑道:“将军,你先放我下来吧。”关朝将他放下,方潇澈理了理衣襟,清了清嗓子,想掏出扇子散散脸上的热意,才意识到它只剩半截,只得拿着它点了点关朝道:“其实我想请教的是过肩摔。不过将军能这么轻松地将我扛起,额....必是用了什么技巧,也请将军赐教。”
关朝接过他的扇子,点着他身子各部位道:“臂、腰、腿都要强劲有力。先半蹲,后弯腰,用肩顶住对方腰部,手扶对方大腿根,再使劲往上扛起。”方潇澈认真听着,瞟了一眼秋池,趁他不备,照着关朝所说的,把他扛了起来,笑道:“依将军说的去做,果真没那么吃力。”这回轮到秋池惊道:“师兄,你快放我下来!”关朝笑道:“方公子学得可真快。”
之后,关朝叫来一兵士,给二人示范过肩摔。关朝边说边做道:“先用手抓住对方的偏门小袖,把他牵过来;再用你的膝盖窝到胫骨的位置去别对方的同等腿部;转过身,前腿弓,别的后腿绷紧,使力把对方摔过身来。”关朝的动作干净利落,兵士一下子被摔过身去。“方公子来试一试?”
方潇澈看这并不容易,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上前去;心里紧张,使足劲去做,那兵士便被摔懵了好一会儿。关朝笑道:“公子若不是要致对方于大伤,则可把握力度,适当地保护一下对手。”方潇澈忙对那位兵士道歉,兵士起身道无事。关朝见方潇澈既谦虚好学又礼待他人,心下对他的好感更深一层。
方潇澈对秋池道:“师弟,你也来试一下。你既能踢断桌腿,料想力气也不小。”秋池刚要去做,这时有士卒来请关朝去操场上训兵。方潇澈遂与秋池先作别了,道:“将军之后若有兴致,可于寒舍再聚。”关朝笑道好。
回去的路上,方潇澈开心说着话,却见秋池不怎搭理,以为是他疲惫。怎知下马时,秋池踉跄了一下,蹲下去捂住小腿,面带苦色。原来秋池在踢桌腿时把小腿踢肿了,之前没觉如何,现肌肉松弛下来后愈发疼了起来。方潇澈要去抱他,他怕被人瞧见,不肯,又说只是小伤,走进去就可。
“小伤不注意成大伤。还是你想让我现学现用,扛你进去?”
“....你背我。”
方潇澈让浣玉去拿药,背着秋池进屋道:“小傻子,怎么不早说?”
“大男人,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方潇澈笑道:“是不算什么,顶多在我心上划一大口子。下次别逞能。”他把秋池轻放到床上,秋池未松开方潇澈,反把他抱得更紧,低声道:“你若是被剑刺中了,直接就把我心给刺穿了。”原是对刚刚打斗之景心有余悸。方潇澈眼神瞬间柔情下来,刚要凑过去,这时浣玉进来了,二人便分开来。浣玉忍笑,低头把药拿过去,问伤怎么来的。秋池道:“只普通撞伤,无大碍,让师父不用担心。”方潇澈道:“浣玉,你去忙吧,我来给师弟上药。”
方潇澈撩起秋池的裤腿,看着那红肿处,皱眉咋舌,用药膏小心涂起来,道:“这么容易伤着的,不知该叫你学点防身武功好,还是不学好。学武定要拳打脚踢的,受伤难免。”
“你去跟关将军学了,回来教我。”
“将军今日教的两个,你都没学吧?还好你没做,都需腿部发力,得加重伤势了。”
秋池笑道:“你今日被将军这么轻松地扛起来,像个小媳妇。”
“笑什么,咋们半斤八两。且只要不是被你扛起来,我都不算太丢脸。”
“我可以扛起你的,要不要试试?”话毕秋池缩回脚要下床去。方潇澈忙拉住道:“闹什么,你不想被我一直扛着,直到脚伤好的,就尽管跳。”又帮他揉了一会儿,道:“我发觉你皮肤很容易留下痕迹,那膝盖也是,跪一会儿就紫了。”秋池听了,想到了什么,脸一红,用脚踢他。方潇澈见了,更想逗他,“你说你这样,是不是就不便把脚放到我肩上了?”话毕又遭来秋池一踢。方潇澈笑道:“看你这踹人的力气,看来伤势无碍。对了,我一回祁州就奔这来,还没回过家,明日我得回去一趟,你在这好好养伤,得空了就来看你。”
浣玉把饭端进几更轩后,方潇澈回步雨轩换衣衫。莫子琪在一旁伺候着,小心道:“公子,您总让陆公子下不来床,会不会让沈先生察觉到什么呀?”“什么?”方潇澈微惊道,“脑子里想的什么,这次可跟我无....额,是有点关系,但....”他见莫子琪神色复杂,摆手道:“不是那回事,赶紧出去。”
在方潇澈与薛圆圆离开的日子,方梨姗在家无聊,便去唐宅找唐如敏玩了一阵子。如今他们归来,她便拉着方潇澈玩了几日。方潇澈得空作画时,作了两幅图,为关朝与人打斗及校场之景;之后想请他来家中喝茶,便给他写信。关朝收到信后,欣然赴约。
关朝跟着小厮在去清然院的路上,经过长廊时,见一白衫女子正在花坛边扑蝶,那鬓上白簪的珠玉轻荡,也像只徘徊耳边的白蝶。他见她身影熟悉,停下细看,认出是腾云楼比武之时,自己看走了神的女子。宴后有心再去寻她却不得,如今巧又相逢,不禁微感惊喜。薛圆圆一人在赏花,忽见几只蝴蝶,扑玩了起来,玩得开心处出了些汗,用手帕擦了一会儿,方注意到远处有人在看自己;细看见竟是关朝。她一羞,执扇掩面,而后低身行礼。关朝本看得入迷,见此赶紧回礼。
这时,廊子的另一头响起方潇澈的声音:“瑾龙将军!”另二人皆循声而看。方潇澈未注意到薛圆圆,快步走向关朝道:“刚午睡过了头,未去远迎,实在抱歉。”关朝道无事,跟着他快步前去,后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薛圆圆目送二人背影,问了引路的小厮几句话后,垂眸想了想,快步离去。
二人进屋坐下,关朝环顾四周,笑道:“公子寝院清雅,书香气浓,我一介武夫,与之格格不入了。”方潇澈笑道:“我一介书生,只会闲弄这些风花雪月,将军才气无双,这些小物自配不上将军之大气。”话毕去取来那两幅画给关朝看,道:“我仰慕将军之气概,作了两幅画,以作相识之礼。将军若不嫌弃,还请收下。”关朝见了,满心欢喜,道:“我虽是个行外人,但也觉此画精妙,多谢公子美意。不知以何回赠?”方潇澈笑道:“将军若不嫌麻烦的,再教我几个防身招式?”关朝笑道:“公子若是想学武的,可以去校场,我给公子安排人手。”
“不必如此麻烦,浪费人力陪我这等闲人。我也只是略学几下,若遇见坏人,不至于束手就擒。”
“这样吧,我若得空了,就跟你说一声,接你去校场,教你几招。”
二人喝着茶,关朝刚要问薛圆圆之事,这时月琴来了,道:“公子,您昨日在薛姑娘那落了把扇子,姑娘让我送还与您。”方潇澈接过道:“替我谢过姐姐留心。”月琴看了眼关朝,笑道:“姑娘本想亲自送过来的,只是路上正好见院外石山边的鹤望兰开了,便赏起花来,让我叫公子去一同赏花。不知有贵客造访。”“花开了?前日我去看,还未开呢。”方潇澈转头对关朝道:“不知将军有无兴致同我去赏花,顺道看看宅子?”关朝笑道:“有劳。”
三人一同往霜香院外去,到了竹林前,便听到林中传来琵琶曲声,气势雄伟,曲调激昂,奏的正是《楚汉》一曲;再往里走去,便见一女子正背着众人坐在一石椅上,怀抱琵琶,时随曲声微微摆头。三人皆驻足倾听,不去打扰,关朝则听得入神,心下感叹她琴艺高超。待到曲终,三人仍良久未动。琵琶声又起,这次宛如潺潺流水,温婉细腻,人也缓缓转过身来,露出甜柔的侧脸。关朝心下一动,看得更为入迷。
薛圆圆转过身,见了三人后,断了曲,起身行礼。三人走上前,方潇澈笑道:“瑾龙将军,这是我表姐薛岫筠薛姑娘。”关朝作揖道:“姑娘琴艺出神入化,令朝拜服。“
“将军过誉。”薛圆圆垂眸笑道,“妾常居闺中,久闻将军大名,如雷贯耳。昔日腾楼宴上,得见将军一面;今又相见,乃三生有幸。”话毕低身下去。关朝忙去扶起,将触到她时又怕冒犯,忙缩回手来,俯身作揖。方潇澈见这两人如此,又看了月琴的眼色,明白了什么,忍笑不语,后道:“良辰美景,姐姐怎么弹起这首有肃杀之气的曲子来?”
“我许久未弹,手生了,便用这首来练手。”
薛圆圆与关朝皆悄悄打量对方,当下沉默了一会儿。方潇澈道:“听说鹤望兰开了。”薛圆圆点头,引众人往霜香院走去,关朝跟在她身后,方潇澈则和月琴走在后边,低声道:“月琴姑娘,你家主子让人来,到底赏的什么花?”月琴笑道:“公子既知,何必又问?”
赏花之时,薛圆圆和关朝在前边看花,但眼波流转,心思全不在花上;方潇澈和月琴识趣地在后边闲聊着。待到关朝有事作辞,方潇澈让他得空再来,关朝方缓缓离去。薛圆圆看着方潇澈脸上挂笑,道:“你笑什么?”
“这阵子未见姐姐如此笑过了,我自然也跟着开心。不知姐姐又是因何而笑呢?”
“有贵客来访,我不笑,难不成耷拉着脸给人瞧?”
“那我得请这位贵客常来,这样姐姐就可以常欢笑了,不用整日愁伤旧事。”
过了几日,方潇澈在去清露园的路上,见行人三三两两地往北城去,道:“听说路状师又为人打官司了,今日的案子在大堂审,快去看看。”方潇澈听了,觉此是个了解路怀闵的好机会,便跟着去看。
此时为午堂,衙门外围了不少人。县令和师爷从后院出来后,堂上的三人跪了下去,一人后边还摆有一具尸体。路怀闵站在那人旁边,悠悠摇着扇子。
那县令曾与在场的一人黄宁人交好,前日收到私信同贿银,虽尽数送还,但心中也有了安排。但后知另一方的徐大请了路怀闵来帮打官司,他素知其本事和傲气,不免心存忌惮。
县令先粗粗看了面前的两张状词,后道:“你们到底谁告的谁?”
黄宁人道:“大人,小人要告徐大之弟徐二将犬子打伤至骨折,请大人为小人做主!”话毕让他儿子黄至威露出垂着的骨折的右手。徐大则哭道:“大人,黄至威将我弟打死了,他有何脸面来告我们?”县令道:“你们谁先动的手?”徐大道:“黄至威打人在先,我弟出手只为自保。”
“有无证人?传唤上来。”
证人进了公堂,跪地道:“大人,小人路过一巷,见二人在争吵,是徐二先开口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黄至威才动的手。”
黄宁人道:“大人,徐二出言不逊,辱骂犬子,犬子才出了手。犬子受伤之因可尽归罪于徐二,但徐二之死却不能归罪于犬子。”
“怎么说?”
“犬子体弱力小,打人不重,而徐二身强力壮,直将犬子打得鼻青脸肿,抬回家后立马叫来大夫看伤,多人可以作证。但徐二是走回去的,想必并无大碍,且人是两日后才死的,完全有可能是死于他因,凭什么就说是犬子所害?也可能是徐大杀了他弟,假意来报官,污蔑犬子,反咬一口。”
县令听了,点了点头。徐大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道:“你....”
这时路怀闵笑了起来,县令问他笑什么,他道:“其实依我看,黄公子生得慈眉善目,白白净净,不像是坏人。”黄宁人笑着作揖道:“还是路状师有眼光....”
“但也绝不像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人。”
黄宁人瞬间收起了笑容。路怀闵走近黄至威,道:“这眼角的一点破口....”黄至威忙道:“就是被徐二给一拳打伤的。”路怀闵摇摇头道:“我看倒像是撞上什么人或木头而留下的,毕竟黄公子是出了名的目中无人,走路不看路的。”
黄宁人怒道:“路怀闵,你别搁这儿瞎扯,我儿子就是被徐二打伤的。”
“是么?”路怀闵话毕朝黄至威另一只眼打了一拳,黄至威忙捂眼叫疼,黄宁人惊怒道:“你为何打人?!”
“黄老说了于我而言不好听的话,我才忍不住打了人。黄公子当时也是这么出气的,您若觉得这无事,怎又有道理指责我呢?且我应打的人是您而不是黄公子呢。”于是对县令道:“不才这一拳,也是为了验一下,是否如黄至威说的,一拳伤成这个样子。”
黄至威松开手,只见眼睛肿了起来,却未有破。路怀闵装出疑惑的神色来。黄宁人道:“你这是什么道理?你和徐二力气又不一样,他力气那么大,一拳打破有什么奇怪的?”路怀闵点头道:“确实如此,那不如请一个衙役过来,力气定够大,让他来试试会不会。”黄宁人忙道:“大人,能让路怀闵如此随便打人的么?”县令道:“路怀闵,公堂之上不得胡闹!”路怀闵笑着后退道:“是,大人。不才只是想说一点,打人有理也会变成无理。即便徐二说了冒犯的话,但也不应被随意暴力以待。黄公子不服的,应找大家一起理论才是,先出手打人,就是不对。”
黄宁人知被耍,顿暗生怒气。路怀闵道:“黄老,您说徐大杀了徐二来报官,若真如此,这对徐大有什么好处?”
“这不显而易见么?他家穷,讹了钱使呗。”
“那您又是为何来报官呢?”
“我来讨要公道。”
“为何他报官是讹钱,到了您这就成了讨要公道?您就不能像他一样,也是为了拿点钱么?”
黄宁人冷笑道:“我又不缺钱,讹什么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