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薛圆圆在宅子里四处走走,来到清然院附近时,远远见方潇澈站在外头花坛边上,面有所思,手上正薅那栀子花。薛圆圆笑着走上前道:“是有什么不开心的,非得为难这些花花草草?”
方潇澈见是薛圆圆来了,把手展开来露出栀子花瓣给她看,笑道:“我不是有意要采的,只是可怜被虫子啃得不剩什么的一朵。”
薛圆圆拿过一瓣看,道:“这花的确爱招虫,得让人时常看着,驱驱虫才行。”她俯身闻了闻花香,笑道:“诶,对了,秋池师弟不是对花草一类的很有研究么?你可以请他来看看怎么保护这些花草。”
方潇澈听见“秋池”二字,心里话一下子脱口而出:“怎么满世界都离不开他,到哪都有他影子。”
薛圆圆听他所说和话里语气,又见他眉头微蹙,以为他两闹了矛盾,当下不语。方潇澈反应过来,忙笑道:“别介意,我不是在说姐姐什么。姐姐是出来散步的么?我昨日买了些糕点,忘了给你送去,不如先来我屋里尝尝,好吃的我就给你和姨妈送去。”
薛圆圆笑应下来,二人一起进屋去。方潇澈让丫鬟蜓儿拿出昨日买的糕点,薛圆圆各尝了几样酥饼,都觉不错,唯独吃了一小口凌云糕不作评。方潇澈笑道:“看来姐姐也不爱吃这个。”薛圆圆道:“这味道有点刺,好不习惯。还以为是我儿时挑食才不吃,到现在依旧吃不下。也就你喜欢了吧?”
方潇澈顿了顿,低低道:“师弟也爱的。”
薛圆圆没听清,问他说的什么。他笑说没什么,留了一碟下来,让蜓儿装好一些送去霜香院。薛圆圆在一旁随意走走,瞧见一花几上摆着之前看过的秋池画像,轻轻拿起来看,笑道:“有些时候没见秋池师弟了,这阵子在忙什么呢?”
方潇澈见了,也没去收好,只是坐下来,喝了口茶道:“是啊,在忙什么呢?”
薛圆圆拿着画走过来坐下,笑道:“你之前不是一直和他呆在一块儿么?”
“哦,这几日没见过。”
“既你也好奇的,不如就请他来这边玩玩,带他逛一逛兰因园。”
方潇澈没说话,正想着什么出神。薛圆圆知他怀有心事,也不去扰他,默默吃着碟上的糕点,良久,听见他道:“薛姐姐,你是怎么看男人跟男人之间的那些事的?”薛圆圆没想到他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送到嘴边的茶顿了顿,“哪些事?”
方潇澈走神说漏了嘴,暗自懊悔,听她问却又停不下来,“就....两个男子朝夕共处中....暗生情愫,然后....”
薛圆圆微感意外地挑了挑眉,嘴角藏笑,打趣道:“你是跟哪位公子日久生情了?现在连姑娘也奈何不了你了。”
“我跟....”方潇澈止住到了嘴边的话,讪笑道:“哎呀不是我,我就读到一本书,好奇罢了,问问姐姐你是怎么看的。”见薛圆圆还在思考着怎么开口,眼珠子一转,又问:“假如,我是说假如,这事出在我身上,姐姐觉得我会跟谁呀?”
薛圆圆以为说的玩笑话,便笑道:“这还用想,秋池呗。”
“为什么啊?”方潇澈瞪圆了眼,心想就这么明显么?
“听蜓儿她们说,自秋池来了祁州,你就更常不回家了,想必总同他黏在一块儿吧?”丫鬟姑娘们常一起说话打闹,薛圆圆也会去加入她们,时常听见方潇澈和秋池的事,也多是莫子琪告诉她们的。“听说因秋池生得好看,你就总对他说些不三不四的暧昧话,是或不是?”
“那是因为师父回来了,我是学艺、做正事去了。再说,我跟云川他们不也常在一块耍么?也会开些玩笑呀。”
薛圆圆继续笑道:“话说我瞧你看秋池时的眼神的确有些特别,你刚不还是在想着他么?这么一来我都怀疑你两真有些什么了。”
方潇澈倒是没细想过自己和秋池相处时是什么模样。他承认自己的确喜欢和他一起作作画,聊聊天、喝喝酒、吟吟诗什么的,或者说做各种事都有意思。他总能一眼瞧破秋池那点小心思,秋池也懂他心中所思所感。他越来越觉得秋池是一个可爱的师弟,更是难能可贵的的知己。
那除了知己呢?他对秋池真的有别的心思吗?
那日帐中的情动又代表什么呢?
“想什么呢?你不是说假如么,我也只是说说。”薛圆圆将嘴角的笑意隐入茶中一饮而尽,“不过秋池长得如此出众,性格也单纯可爱,被男子女子都惦记上也不奇....”
说到这,薛圆圆愣住了,开始觉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她回想起方潇澈说的一字一句,再看他一脸认真地听着自己说话,忽觉她的玩笑话也许道出了事实。这种事她以前也听过,倒不会觉得有多稀奇,毕竟都只是些无关紧要之人的故事。而方潇澈是自己的表亲,可以说是蓝颜知己,若真有此“雅癖”,一下子不知该怎么面对他来。
方潇澈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没注意到薛圆圆神色怪异。过了一会儿,他看向薛圆圆,有股想把心中所想一吐为快的冲动。她与自己不仅有表亲的血脉相连,更有挚友的交心,是个可以信任的人。“好姐姐,你心思比我细腻,在情事上也开窍得早。不如你给我这个傻弟弟指点下迷津?”
薛圆圆似乎猜到他要说什么,有些不好意思,便道:“你别说笑,我可不懂这些。”
方潇澈见她双颊微红,也意识到直接这么说了有些不妥,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同她说了会儿话后,送她出院去了。
饭后,方潇澈把自己关在屋里,继续做沈寄云所布课业。他打算不画梅了,这次的理由是因为提起梅就想到“青梅”,真是折磨死人。他想起回屋时院前小径的四季竹葱翠挺秀,今早又读了篇刘禹锡的《竹枝词》,便决定画竹。
方潇澈平日浪荡多情,其实都未曾动过真心,跟姑娘们的调情就如唐有珍说的逢场作戏。他自认己为俗人,不忌凡人的七情六欲,喜欢多姿多彩的世间百态。他无数次想过,以后寻到机遇就像沈寄云和曾士洺那样可以离开祁州,承一舟游江河百川,骑一马访人烟柳巷,留足迹于八方。
方潇澈的情,其实往往是因为这大好人间而起,而非某件事、某个人。“无所束”三字也被他刻在腰牌上,时时带在身上。
但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总想着某个人,想见他,和他说话,与他交心逗趣。他若气便不问理地哄,他若欣喜自也不亦乐乎;不舍得他受苦受累,又盼他能为自己费心费力,可谓为此人情转百态,亦平亦怒,或喜或悲,矛盾非常。这回,方潇澈真真尝到了七情六欲的滋味。
即便如此,方潇澈想明白了这一点,却并未敞开了怀去追寻所求,而是一反常态的克制。毕竟勾住这浪荡子魂的人,不是个普通人;要展开这段缘,不是件易事,或者说,不是件明面上的寻常事。
方潇澈难得地自欺欺人。他自语道:“本人仰慕才子,也喜爱美人,管他是男是女,只要是个宝贝,都投以敬佩之心,且多于索取之意,纵是多处留情献意,终是逢场作戏,既不越矩,也不心怀执念。料想对师弟之情亦是如此。毕竟....毕竟陆秋池这人真是个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