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沈寄云没对二人说什么,只是分别布置了课业,让在诗社前把画交上来。方潇澈的是择梅、兰、竹、菊一植作一图,看似简单,实则把他折磨得难受。他画的百景图可谓是活灵活现,但作的这类简易之画偏偏普通得很。他随意选了画梅,给自己的原因是给秋池上妆时画过小小一朵;但这次不仅要画花还要画树,他没画几笔就不满意,多少年了都如此,思来想去未解其中意,郁闷置笔,找曾士洺喝酒去。
方潇澈去到曾宅上,见唐有珍也在,见到方潇澈来了有些尴尬。方潇澈脚下一顿,脸上仍笑道:“原来桦榛也在,怎不叫上我一起?”
曾士洺唤下人添杯,笑道:“知许,莫怪我不请你来共饮,只是听那莫小五说沈先生最近给你出了道难题,把你忙活得连着几日不出房门一步。我也就不好前去打扰了。”
“无事无事,我今儿也算不请自来,希望没坏了你们雅兴。”
唐有珍会意,把酒杯递给方潇澈,自己也举起酒杯道:“知许,巧芸的事是我错在先,后来还不领你好意、生你的气,做尽了荒唐事。我现在正式同你认错,希望你不要再怪罪于心。”
方潇澈大方接过酒杯,笑道:“我那日或许言重了些,说的不好听的也请见谅。现在一杯热酒入肠算是冰释前嫌,以后我们还是兄弟。”
二人碰杯一饮而尽,不过这次唐有珍没有像之前那样再笑嘻嘻地揽着方潇澈滔滔不绝起来,而是坐下来静静喝酒。
曾士泯见状,替他们斟了酒,后问道:“知许现在有空来喝酒,是把难题给解了?”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头都没开成,这不就来这借酒消愁。”
“是何难题,把你愁得人也消瘦了许多?”
“不提了,也不想了,越想越想不出个所以然。”
“那就喝酒,女儿红最能舒经解塞,你以往也总是在喝盛时灵光泉涌。”
方潇澈喝着喝着,灵光没出来,倒是把这事给忘了。三人聊了一个多时辰,方潇澈忽的想起了秋池,便起身告辞。曾士泯赠了他一坛女儿红,与他约定改日再聚,方潇澈应了,出了曾宅后往清露园去。
方潇澈敲了敲几更轩的门,没见回应,进门见堆了一地的画,散乱布着,而秋池果然趴在案台上睡着了。
看来这窗边案台比床要舒服得多,这小家伙总喜欢趴在那睡觉。他蹲下身把画收拾了一下,见画中都是人烟景致,同自己一样,作的是不擅长的图,看来不止自己一人为师父所出难题所困。他把酒和画摆好在桌上,走近秋池,见他枕着一幅人与猫狗相戏图,手中还握着笔,小嘴念叨着什么。方潇澈靠过去听,听其似乎是在说“师父,弟子愚笨,又给画砸了”等等。
方潇澈在他身旁坐下,手撑着头瞧他。见他眉头微锁,便用手轻轻为他舒展开来。小青梅对自己要求颇高,总怨自己画技不格,也担心会辜负沈寄云的期许,即便所受褒奖多于批评。这个师弟像他又不像他,同是对自己严格,却比他更刻苦用功,也敏感易愁,不如他没心没肺,喝个酒就什么都不管了。他欣赏秋池的毅力,也心疼他受苦受累;想分一半豁朗给他,又觉得这样的他刚刚好,可爱又坚强。
现在分愁不得,不如逗他开心。方潇澈拿过他手中的笔,沾了墨,轻轻在他脸上画了几笔,然后唤醒他道:“青梅,别睡了,师父回来检查你课业了。青梅....”
秋池迷迷糊糊中听见方潇澈的声音,又听了他所说的,吓得睁开眼来,嘴里还嘟囔着:“师父回来了?怎么办,我还没画完....”
方潇澈忍笑道:“别急别急,师父没回来,让师兄我来代他检查检查。”
陆秋池见天边半红,恨自己睡了过去,受梦的影响,以为还有一日就得交课业了,赶紧拿过方潇澈手里的笔,在画上补上最后的几笔。方潇澈见他又画了起来,无奈道:“这么累,画完了赶紧去补补觉。”陆秋池默不作声地画完后,松下来靠在方潇澈身上。“师兄,你来了多久?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香,不忍心扰你美梦。不过既然有睡觉流口水的习惯,别老趴在画上睡,蹭了一脸的墨。”
秋池见画上没有乱迹,以为他在逗自己,笑道:“你少唬人,不再上你当了。”
“你不信啊?自己瞧。”方潇澈从旁取来方镜递给他。
秋池见双颊被添上了几根长须,想都不想就知是谁搞的鬼。方潇澈笑道:“怎样,我画的这只小猫是不是比案上这幅里的更惟妙惟肖?”
“方知许,你又整我!”陆秋池气急败坏,提笔直往方潇澈脸上去。方潇澈笑着躲开,起身就跑。
“一会上妆,一会又上墨的,你就这么喜欢我这张脸啊?”陆秋池睡饱了也画完了,便追着方潇澈打敞开了闹。
“喜欢啊,这般明丽动人,谁不喜欢,上次像仙子,这次倒似个小花猫。”话毕,方潇澈见一支笔直直朝自己飞来,赶紧侧身闪开,“做完课业就放肆起来了?你搞得乱糟糟的,小心师父回来教训你。”
“说我像猫,那就让你瞧瞧猫是怎么抓人的。”
两人一追一躲,上蹿下跳。方潇澈想起几更轩里还放着那女儿红,便跑了回去,想求饶讨好,“好师弟,我给你带美酒来了,上成的女儿红,喝着可香了,你别打了,我这就给你倒酒去!”
怎知陆秋池玩上了头,笑着追上来,动势未减,方潇澈怕把酒打翻了,避开了酒坛,在床边被秋池抓住后倒了下去;秋池见他无路可走,趁势骑了上去。
“一天天就知道捣腾我,掐死你这个老不正经。”
“哎呀死了死了....饶命饶命....不是,你这是掐人还是挠痒呀,我都演不下去了。”方潇澈装投降装不下去,又被秋池弄得难受,索性伸手挠了回去。大猫出爪了,小猫只得一阵乱扑腾。
忽然,两人眼前皆是一暗,那床帐落了下来,盖在了两人身上。原来今早莫大娘见天气好,趁此将床帐洗了晒,拿了新的去铺,中间刘管家找她有事,她想着先去做了,留它随意挂着,之后又给忘了。现被二人这么折腾而落了下来。
沉默了一会,两人笑作一团。方潇澈笑道:“青梅,你看你弄成这样,回来师父怎么想啊?”“明明是你自己跑到我床上的,你得给我修。”秋池拨开挡着视线的那一块纱帐,对上了方潇澈的目光。
床帐把两人的视线和晚春暖意锁在了这窄窄帐里。窗外斜阳透过秋池垂落的青丝,那抹火红衬得那脸晶莹剔亮;秋池俯首瞧着眼前那人的眸子也因夕阳的照射而微光粼粼。他能感觉到右手搭着的那片胸口在快速震动。
这时,两人都感觉到相挨着的地方有了变化。
“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