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潇澈心想以后不能再总是自诩混蛋、贬嘲自己,不然这君子之心说不定某日真给自己给说没了。
说到底,方潇澈还是没有想明白。
心乱如麻,所画自是一团糟。
方潇澈把那竹画了一遍又一遍,废掉的纸一团又一团。果如沈寄云所说的,方潇澈过于追求庞大壮观,望一纸能容纳世间万物,让他画上这祁州百景、美人千态非难事,但若让他勾勒一简简单单之物,常既不达态也不达意。这竹几乎画满了整张白纸,却仍显得失真又渺小。虽然之前受沈寄云指点过,心中是想明白了一些问题,但若不刻苦去练,仍是会受以往作画习惯影响,不会有实际长进。
叫迟已来不及,就当吃个教训,先作完这次的再说吧。方潇澈最后挑了一幅差强己意的画,第二日带去了清露园。
浣玉见了方潇澈,问安道:“方公子好,是来找陆公子么?他刚出门去了。”
“不是,来找师父的。他不在么?”
“沈先生在沉茗轩里。”
方潇澈点点头,刚走了没几步,反应过来,回头道:“那你怎么不问是来找他?你们是真觉得我来这就只是想和师弟一块儿?”
“这....我只是随口问的。不过方公子的确爱找陆公子玩呀。”
方潇澈语塞,随即默不作声进屋去了。
沈寄云看了那画一会,捋须只笑不语。没等他开口,方潇澈自己就按捺不住了。“师父,我这竹是不是处处皆是败笔?”
“作画者既有自知之明,这画也并非一无是处。”
方潇澈即便料到,听着师父的揶揄仍感挫败。沈寄云见了他的丧气样,倒是开怀一笑。“知许,人各有所长。你善画百景,精益求精是明智之举,比作其他画费更多心血也是情理之中。为师让你画这些,只是想让你把一个道理看得更清一些,便是:人亦有所短。
“作画,是为赋予所画之物情与意,让它们活起来、有生气。在你的百景图里,草木,人楼,水桥,一动皆动,一静皆静,情与意紧紧牵系在一处,这也是你的百景图最精妙绝伦之处。然把任一物单独拿出来,让你独独画,却失了真味,甚至给画死了,你可知是为何?”
“弟子也好生疑惑,恳请师父指点。”
“那是因为你急了心、乱了序。你发现不了这点,是因作画时从表面上去看是从容自得,但若去细抠你的笔触,还不能在百景图里、而得在这类简易图里抠,就会发现你实际上沉不住气。作画最忌‘急躁’二字,这用在作擅长之画,也许可助你快速成画,但若用在作不擅长的,你却什么都作不出来了。你自拜我为师后,便未曾认认真真、完完整整地画过草木之类的简景,觉得是件易事,便也不去用心,等不及去见识繁华多态的春江百景。为师见你在这方面天赋加持,天性也爱闹,喜动不喜静,画技与人品相长相依,便也不苛求你去拓展练习其他画技。就这样天长日久地纵你,倒让你把作百景练成了基本功,画独物反难于上青天。真是奇了!”
方潇澈不好意思起来,同时也被沈寄云说得浑身鸡皮疙瘩,直感被说中了要处。之前还说秋池画人沉不下心呢,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个坏毛病。
“这扯不上是坏事,亦说不成是好事。说到底,为师也有过,未找对法子教你,让你有所成就,也有所规束。做师父的虽不强求你样样精通,却也希望所学多多益善,成为一个博才之人。”
“弟子明白师父苦心。”
“撇开技艺上的不足,再来谈谈刚所提及的品性。画作反应品性,品性影响作画。你为人的确恭敬谦虚,但作画却略狂傲自满,因你骨子里深藏着傲气,所画的是心中天地。为师知道也佩服你是个狂人,狂有狂的底气,傲有傲的资本。不过,我提醒一句:崭露头角之余也要隐忍克制,莫懂放不懂收。世间万物,在你看来可为你所用,实则往往不受你所控。
“对于你想出祁州看看这事,我们也聊过不少了,想你应该想明白了许多。你若想一睹更广阔的山河隽貌,我信你终有一日会如愿。但现下,我还是希望你先把祁州看懂,把清露园的一草一木看透,不仅会画,更会赋意,把近在身边的微小事物的灵性给悟出来。静不下心,急不可耐,就算出了祁州到了别处,你这傍身的坏毛病只会让你的感受停留在表面,很快又会让你感到索然无味的。
“作画切莫急躁,做人亦是此理。你现在不去参悟这点,多年之后,你也许可以画宇宙星辰,却偏偏画不了一棵竹;你行得了万里路,却找不到所归处。”
方潇澈听了沈寄云一席话,心潮澎湃,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豁然与惬意,也对沈寄云敬佩至极,感到师徒二人之心相依更近了。“师父,弟子一直参透不到自己在这方面的不足,如今给师父一语点破,只觉浑身舒坦。多谢师父教诲,弟子不敢说对此话已理解透彻,回去一定好好琢磨!”
方潇澈出了清露园,神思游荡,骑着马随处走走瞎转悠。走着走着,来到了西城的一座柳桥上,倚着栏看河上船来船往。
以前总想离开京城,谁又知不是到了一个景貌不同的“祁州”呢?他以为在这生活了十几年,几乎把除了皇宫的每个角落都探寻了个遍,就是把祁州摸清摸透了,岂知是自己狂妄自大,自作聪明。
且撇去这个不说,其实想离开,往往也是因为留不住。
现在,清露园的那对师徒,一个醍醐灌顶,明明白白点醒了自己;另一个春水浇怀,真真切切把魂勾了去。
清风过耳,方潇澈忽听闻远处似有人在唤道“师兄”。他朝前看去,见远处一木舟上缓缓驶来,船头上站着一人,身着一抹绿,幞头被摘了下来,丸子发上系了条红丝带,双手在头顶上挥舞着,这正是那个他日思夜想之人。
风起风止,青衫红带自飘摇。人来人去,白衣黑冠守惊涛。舟上桥下,少年郎君春目昭。
这一年的落花流水,是春光乍泄后与盛夏到来前的情窦初开日。
方潇澈远远瞧见陆秋池笑颜浅浅,自己亦是笑眼千千。他想起那句诗来: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