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浣玉没在几更轩里见着秋池,便知其定是在步雨轩里,笑道:“这两人又睡到一起去了,看来是和好了?”便也不急着去打扰二人。
步雨轩里,秋池迷糊中觉得自己全身热乎乎的,还出了汗,下意识伸手去擦,却发觉手似被固住了动不了,睁眼一看,原来自己整个人被方潇澈牢牢抱在怀里睡的,又盖着被褥,不热出一身汗才怪。他倒也没挣脱开来,呆了一会儿,见方潇澈眉头微锁,摸他额头,热的,怕他发烧了,便轻推他道:“师兄,醒醒。”方潇澈哼唧了几声,缓缓睁开眼,呆呆地看着秋池道:“怎么了?”“你衣裳都湿了,许是夜里发了汗,快起身换件新的吧。”秋池空出手来,得以扯开领口散一散热,“我也得回屋换一件。”
方潇澈本还发着懵,瞥见秋池泛红的锁骨后,忽地清醒过来,一骨碌坐起身道:“你怎么在我床上睡的?”秋池好笑道:“睡糊涂了么?这可不是我要来的,是你自己不让我走。”
原来昨夜二人消完食后,方潇澈兴致高,拉秋池进步雨轩说话,二人坐在床上聊了许久,方潇澈困了,直接拉着他躺了下去。秋池也累,便也直接寝下了。因为夜里方潇澈发了低烧,觉得冷,便抱着一旁的秋池取起暖来。
方潇澈揉了揉眼睛,回忆起昨夜的事来,过了一会儿倒了下去。秋池靠近去问:“师兄,不舒服么?”方潇澈没睁开眼,却知道此时秋池离自己很近,莫名紧张起来,道:“没事,你快点回屋吧。”秋池笑道:“你这赶人走的语气是怎么回事,以前还各种把戏不让人走。”方潇澈道:“你不是羞浣玉看你睡这的么,这会儿怎么赖着不走了?”秋池环臂笑道:“反正三番两次进你屋,全不是我的问题。”话毕下了床出屋去,出门见着浣玉也不觉得尴尬,只道:“烦你给我和师兄打洗浴的水,我们出了汗。”“出了汗么?你们做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师兄有些低烧。”
秋池收拾好后,让刘管家请来大夫给方潇澈瞧过病,开了药。怎知他连着病了十几日,整日没什么精神,看书或作画都觉得困,他自己都奇怪以往生这种小病,吃几日药就好全了的,这次怎慢吞吞起来。秋池觉得方潇澈到底是因为自己病的,得空了便去看他,陪他说话,但方潇澈有些嗜睡,一旦坐下或半躺着,和秋池说了一会儿就睡着了。这时候,秋池会对着他的睡颜作起画来。
真是什么姿势都可以睡着的家伙,看来真的没什么精神,给他点香也不怎管用,要不再看会儿医书找找其他法子?但秋池想着想着,又变成了其他调皮的念头:给师兄画哈喇子,以后拿来取笑他。浣玉时常透过窗户,见着一人熟睡、而另一人正咯咯偷笑的场景。
待方潇澈病好得差不多后,便和秋池带着那两幅画去了画仙门。画仙门前来人络绎不绝,二人从偏门进去,上了二楼,因为挂着纱帐,楼下的人看不到上边。秋池悄悄掀开纱去瞧,见楼下画厅里,三面墙从上至下挂满了画,山川湖泊,花鸟虫鱼,市井长巷,佳人才子,各种景致皆有。左边墙上有一小处挂着的几幅是不作卖的,里边就有方潇澈和沈寄云作的。方潇澈让伙计们把秋池的画挂在大厅里易让人瞧见的地方,对秋池道:“现在是午时,我们可坐到申时,边喝茶边听听旁人怎么说。”
一盏茶后,楼下有人注意到了秋池的画,开始凑上去认真看了起来。一男子大赞那幅山水图道:“山川壮美,流云袅袅,山泉飞泻腾壁,好一派灿烂生机,真是难得的一幅山水画!”看了印章,见写有“陆氏秋池”四字,道:“这位画师似乎没见过。”
旁边一人指着雨景图的笔触道:“杨柳扶风依依,小楼似水轻摇,兰舟轻荡,行人踏风,整幅画墨色清爽,烟雨活泼动人。”他看了印章,与旁边那人说的是同一人,不禁赞道:“这位陆先生所作的两幅景致不同,但风格相似,皆含生机。这幅雨景虽比山水要差点意思,但也小巧有灵气。”
那二人说完后,后边渐渐有人靠过来看,七嘴八舌地评论起来,不一会儿有人开始问掌柜价钱,多是问的山水画。有几人也在抢要雨景图,一人道:“我刚听你说这幅不如山水画得好,那你现在怎么不去买那幅,偏来和我抢这幅呢?”“这幅跟那幅山水比是差了点,但若跟其他人烟画的比就是极好的,何况我也没说不要。”二人你一嘴我一嘴地争起来。看到此景,方潇澈笑道:“青梅,看来你的画要比我的抢手多了,我的画可受不到如此脸面....”
方潇澈话没说完,刚刚那人又道:“我记得您了,王老爷是吧?您上次也是跟我抢方公子的画,好几幅了都,前几次都让给了您,这次总该让一让我了吧?”王老爷道:“这幅真不好让。何况这哪是让来让去就买得到的,都是看谁出的价高罢了。”
方潇澈微微噎住,秋池笑道:“师兄少嘲损自己吧,到底还是你的画更为抢手。”
最后两幅画都被卖了不错的价格。方潇澈见秋池开心地抛了抛收到的钱袋子,把手递到他跟前;秋池看了不解,把手放到他手上,方潇澈下意识一捏,不是硬邦邦的银子,而是软乎乎的小手,赶紧抽回手道:“做甚?”秋池道:“你又在做甚?”“我是指要你给赏钱。”方潇澈突然有点可惜自己这么快松开手去,“虽说你这巧手是挺值钱的....”
秋池明白了,好笑道:“你要什么赏钱?店铺的钱已经给过掌柜了,你不是吃到利了么?”
“烟雨图不是我给了找的好景致,并从中点拨一二了么?”
秋池想起上次方潇澈要回秋池画像时的场景,笑道:“你画的要钱就算了,连我自己画的也要钱,真是不要脸。”话毕把钱袋子装进口袋里,出门去,道:“我请你吃酒得了,反正你拿钱也只是干这些吧。”
方潇澈道:“行啊,那地点总可以由我来定吧?”秋池道:“可以,要去哪喝?”方潇澈道:“这离花满楼不远,就去那吧。”
二人骑马快到花满楼时,遇见前边的曾士泯刚从马上下来,急急往楼里去。方潇澈笑道:“我还以为云川不会独自来这呢。”秋池笑道:“是来见采宜姑娘么?”“多半是。”方潇澈唤了一声曾士泯,他回头见了二人,脸上既是意外又隐隐担心。方潇澈瞧了出来,走到身边没下马,只道:“云川,今日是来喝酒么?”
曾士泯走上前来,道:“算....是吧,你和小师弟也是来喝酒的么?”
秋池刚要说话,方潇澈先道:“带师弟出来逛逛,路过这,正巧碰见你。你若方便的,咋们一起喝,不方便的我和师弟接着玩去了。”秋池听了会意,便也跟着笑着点点头。
曾士泯有所犹豫,最后道:“其实来这是有些事。采宜昨日给我来了封信,说是有事要同我商量。她知我来总会叫上你,称莫要把此事话与你知。知许,我想要不烦你在附近等我一会儿,若不是什么要紧事的,我就让人出来同你说一声,也不扰你和师弟的兴致了。”
方潇澈道:“好,那我就在前边茶楼等你消息。”
方潇澈和秋池在茶楼坐下,秋池笑道:“师兄,曾兄挺相信你的呀,就这么直接说了出来。”
方潇澈道:“他信我,我也信他,没什么好隐瞒的。做了这么些年朋友,什么想法都摸透了。我无条件信任的人中,他算得上是一个。”话毕转着手中茶杯道:“喝酒变成喝茶了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