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有珍左等右等,终于把方潇澈等出门来,高兴上前道:“知许,你终于来了!”
方潇澈默默看了眼唐有珍满脸欢喜的模样,知其缺一根筋,便叹了口气,懒得再去计较,摆出笑意道:“昨日淋雨,师父又在屋里等着,便没跟你好好说说此事,一会儿去清友苑聊吧。”
到了清友苑,三人坐下喝茶。唐有珍道:“知许,你怎么那么护着小师弟呀,我感觉我这个多年好友在他面前都算不上什么了。”
曾士泯笑道:“知许是做师兄的,依着同沈先生的情谊,他也算半个同胞兄长了,性质有别岂能相比?你又是知许的好友,万一小师弟出什么事,知许可是要负责的。”
方潇澈对唐有珍道:“你不是戒赌了么?唐老爷知不知这事?”唐有珍急道:“知许,你可千万别把这事同我爹说,我这身上的旧伤还没好呢。”曾士泯道:“你既怕被打的,还跑去赌什么?你自己赌就算了,还拉上别人。”唐有珍道:“害,我不是实在闲着没事做么?都多少日没见你们了,尤其是知许你,自从小师弟来了后,你就没怎么陪我们喝酒了,合着你俩偷偷玩去是吧?”曾士泯道:“给自己找点事做,你就不会闲了,你若换了方老爷来作你爹,早就出不了门了。”
方潇澈没搭理唐有珍,只是喝茶,扭头看窗外的景致。今日没再下雨,阳光比往日要烈一些。对面的凉亭射进几束光,营造出似雨非雨的朦胧光晕。坐在那一头时,还羡慕那些从小茶楼里推窗看船的人,如今到了这一头,成了画中人,却不知茶味,心思跃回凉亭,想念起作画人来。
申时,莫子琪捎来话说方潇澈不会回来吃饭。秋池问他道:“小五,师兄今晚会在这边寝下么?”莫子琪道:“公子没说,不过公子们在的东城酒楼,若时候晚了,估计回方宅去。”
秋池用完晚饭后,和沈寄云在沉茗轩喝茶聊天。沈寄云道:“秋池,来祁州可结识了什么新朋友?”秋池说了些新认识的人,沈寄云道:“你这个年纪其实贪玩些也是好的。你师兄好交友,你若想热闹一些,就跟着他出去逛逛,不一定要陪为师闷在园子里。”秋池笑道:“师父,最近您不怎么在家,我想多陪您说说话。”沈寄云笑道:“许久未回祁州,许多友人都惦念着,便是各约几次酒茶都要花个把月。你瞧为师我也是贪玩的。”
秋池问:“师父,您年少那会儿都做些什么呢?”沈寄云道:“那个时候沉迷作画,不怎么出去玩;后进宫作画师,为宫中的娘娘皇子们画人画景,常是从早忙到晚,更无闲心做自己的事。”秋池记起一事,问:“师父,我之前听师兄说起一幅叫“琴娘娘”的画,不知是否是师父作的,可未见到过。”沈寄云道:“那是知许作的,估计是给藏进柜里了。知许之前给我看过一次这画,说是他中探花进宫谢皇恩时,圣上知其画技,让他给如今受宠的琴贵妃作了一幅人像。第一次画的留在宫里,回来后又复画了一张,因不好给别人知道,便没摆出来。”
二人一直聊到戌时左右,沈寄云回屋睡了。秋池打算等等看方潇澈会不会回来,借着厅里的纸灯,去了菊芳斋看书;进屋见了那书柜,想起当初自己因被方潇澈吓到而打翻红烛的场景。那时二人都还是客客气气的,一举一动都是礼,哪想得到今日已熟得可以吵嘴互生气了呢?
秋池笑了笑,往里走去,在西角窗边的书柜中间那层,那面“遮羞”的轻纱仍在。秋池走过去掀起一看,之前看过的《玉仙佩》仍保持着被慌张放回去的模样,看来应无人来翻过。
屋里有点闷,秋池推开半边窗子,见远处偏房的屋里亮着灯,动着的小巧剪影打在窗纸上,应是浣玉在梳妆。
秋池把纸灯放在脚边,抽出书坐在地上,窗外的月色照进屋来,和红烛融成了一抹暧昧的霜红色,秋池受着这春夜暖风,看起书来。蜡烛在先前已是点了许久,如今烧得只剩一小截,秋池跟着那越来越矮的烛光,不自不觉低下头去。他自始至终不敢把书带回自己屋,怕忘给带回来,给书主发现了,或是让收拾屋子的浣玉看到了,那多不好意思。他听见偏房有人开门,微探出点脑袋往外瞧,见刘管家进了火房,不知在忙些什么。他觉得火烛已经暗了许多,应不会被发现,而那月光足够明亮,他便坐回去继续看了起来。
终于把书看完后,秋池合上书站起身,眼前微微一黑,晕晕乎乎中碰倒了纸灯,滚在秋池脚边。秋池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酸痛的后颈,让自己适应下来,随后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把书放回去道:“都这个点了,师兄定是不回来了。”
“你找我?”
秋池抖了一个激灵,扭头见方潇澈正手撑着头趴在窗沿上,因背着月光,整张脸落在了阴影里,唯有一双宛如皎月的眸子眨了一眨,蹦出一两点冰晶来。
《玉仙佩》只塞回了一半,秋池手被那蹦跶的冰晶刺得一紧,边悄悄推进去边道:“师兄,你何时回的?”
方潇澈声音沉沉懒懒的,被陈酒浸得丝丝沙哑,“你既是在这看书的,刘伯去开门的动静听不见么?”
“我记得好像过去有好一会儿了,你不会在窗外一直呆着不出声吧?”
方潇澈回来后的确是想从西院绕到几更轩那边,看看秋池是不是睡了,结果贴着屋子这边走时见菊芳斋开着窗,里边透出暗暗的红光,走近了便听见翻书的声音,猜这个时辰在看书的定是秋池,于是默默靠在墙边,一边散着酒意,一边听那翻书声,也不觉得无聊,直到听到纸灯打翻的声音才去看是何事。
方潇澈歪过头,视线落在秋池手上的书上,“看完了?好看么?”
秋池觉得不好意思,但否认便是欲盖弥彰,于是装作无所谓地抽回书道:“还行吧。师兄看完了么?”
方潇澈轻轻“嗯”了声后便没再说话。秋池有些窘迫,问:“师兄你怎么买这种书看,这应是禁书吧?”
方潇澈道:“以前一个友人送的。虽说是禁书,我看了也没觉得那么糟糕不堪。你觉得呢?”
秋池道:“我之前没听过这种事,觉得有些奇怪。”
方潇澈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轻声道:“你觉得两个男子真心相爱奇怪,还是堂堂大丈夫却为了赌而耗尽家财、抛妻弃母更奇怪?”
秋池看向方潇澈,见他偏过头闭上了眼,道:“我应未曾同你说过我娘具体因何生的病吧?我有过一位舅舅,以前在静原做正经生意,后来无意中碰了赌,此后一发不可收拾。生意无心管,家也越来越少回。姥姥为这事动了大怒,强禁他几个月的足,后又给他娶了舅娘,才让他安定了段时日。
“不过走了这路,真的很难能回过头来。我七岁那年,他和舅母来祁州小住过一段时日,但不久后就老爱出门,深夜方归,听下人说他还常和舅母争吵。有一次他带我出去玩,原是找了个借口去赌坊,就是你那日去过的逢乐轩。
“我还小,不懂又贪玩,便陪他赌到了晚上,不吃不喝也不觉难受,其间还无意听到了赌坊的一些见不得人的规矩。后来舅舅输空了,一时之间还不起债,又不好报上身份,免得让家里知道这事,结果挨坊里几个伙计打。我在旁边据理力争后,也被赏了几个嘴巴子。
“回家见了伤后这事败露了,娘一会儿心疼我,生舅舅的气,一会儿还得安慰气坏的姥姥,忙上忙下的,心力交瘁,便病倒了,留下了病根子。后来他们回了静原,舅舅已完全管不住了的,整日待在赌坊里,回了家也是对舅母撒气。一次疯魔后舅母忧神伤身病逝,姥姥也跟着走了。而那不是人的家伙卷了家中财产一走了之,我们再也没见过他。闹事那会儿姨妈和薛姐姐正好来了祁州,要不估计也会给他伤着。”
秋池听得难受,也完全明白了方潇澈的态度,心里不禁生出浓浓的愧疚出来。
“所以你现在该知为何我如此憎恶赌了吧?它害了我舅舅一家,害我娘生病,也差点害我在这么小的年纪留下阴影、染上恶习。我想我没必要对此有所容忍的。桦榛接触它很久后我才知道,当时同他吵过一次,但终究是友人,不能强去干涉,于是也就作罢。但你不同。”
听到这,秋池心跳慢了下来。
“你那么干净,别碰这种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