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中午用饭时间,方潇澈去饭厅时见秋池已经坐下了,直直走过去坐到了他对面。莫大娘端上一盘汤,笑道:“我给二位公子熬了冬虫夏草乌鸡汤,可益气养血和散寒。你们多喝点,尤其是方公子,刚我在院子里听见您说头痛,必是受了寒,得赶紧补补。”
方潇澈笑道:“还是莫娘对我好,这您都注意到了。从昨日起到现在,一直都给我熬汤熬药的,真是辛苦您了,您也来喝一碗。”话毕给莫大娘也盛了带着满满当当食料的一碗,她赶紧推回去道:“公子您喝吧,我可喝不了那么多。而且那熬药....”未等她说完,方潇澈把汤又推回去道:“您都把大大小小的汤水端来端去这么多回,我给您盛碗汤也不算什么。”话毕瞟了眼一旁面无表情的秋池,道:“话说我还以为自己什么事都没呢,好好一个大活人连着几次被视若无睹。”
莫子琪知意,刚想说些什么,见沈寄云出来了便没开口。又是一顿安静的用饭后,方潇澈出到院子里走走,这时莫子琪道:“公子,其实您昨夜喝的药是陆公子熬的。”
方潇澈惊讶道:“什么?他熬的?”
原来昨夜莫子琪把药汤端出去倒掉,刚好在中廊里遇见了从西院回屋的秋池。秋池见他手里端着的药还剩一大半,皱了皱眉,问:“师兄不喝么?”
“公子嫌这药苦,喝不下去,人又困,喝了一点便歇下了。”莫子琪嗅了嗅那药汤,疑道:“不过我怎么闻着是香的呢?”
“玉屏风散就是香味奇特,但汤剂较苦,但也不至于苦到喝不下。师兄怎么也学唐小姐不认真吃药?”
莫子琪听了,问:“莫非这药是您熬的?”
秋池不甚在意地点点头道:“我害他淋了雨,须得补偿,免得他生起病来让人过意不去。”
莫子琪听他虽在表达关心,但语气冷冷的,终究和之前不一样。以前,他是不喜欢秋池,也不愿他同方潇澈有太多接触。如今,听得多方潇澈提他,看得出是在真心对他。方潇澈喜交际,朋友也多,但如此在意一个人,除了曾士泯,秋池还是第一个,而这份在意又是与待曾士泯的不同。他也发现秋池其实人挺好,与许多巴结讨好方潇澈的人不同,于是慢慢放下对他的成见来。现在二人吵架了,他挺想给劝和的。
秋池见莫子琪愣愣的没说话,道:“你也不用特意去和师兄说,我只是不想欠他的。”话毕回自己屋了。
“你怎么不早说?我说怎么等了一夜也没见人来。”方潇澈听莫子琪说到这,不知是喜是忧,“你还当着他的面把药给倒掉了。他若是自己送来的我定全喝了,还闹别扭让别人送。”
莫子琪算是搞清了方潇澈的态度,不禁觉得有些好笑,道:“公子,您既然这么在意陆公子,要不您就去主动求和算了?”
方潇澈无奈道:“你看他从今早到现在都还是那幅脾气,比我还会装呢。”
午后,秋池在屋里翻着《伤寒论》,回忆起方潇澈的情况来:师兄淋雨吹风,若染病应是受风寒邪气袭身。今早听他起床时有咳嗽,身痛头痛,声音略带鼻音,昨夜和今天午饭都没吃多少,食欲也有些不振,看来是染风寒无疑。昨夜喝的不对此时病症,看来还得找大夫给开药。不过听长辈们说师兄极少生病和吃药,昨夜嫌药苦没喝完,现在估计又仗着自己体质好不去吃药。
秋池抬头看向窗外发呆,这时方潇澈像是突然闯入了这一小小方寸之间,又缓缓地走着,停在了油桐树下,抬头看花,甩开扇子扇着风。秋池嘲道:“都受凉了,还扇风呢。”
方潇澈忽然转过头来,秋池赶紧低下头去,装作看书的模样。方潇澈以为他没注意到自己,捏着下巴琢磨道:看来他心里也是想同我和好,只不过小青梅面皮薄得可以直接吃了。看来得修个台阶,要不互不理睬到何时去?于是抬头看着油桐花,想了一会儿,吟道:
西隅巧落四月雪,香来难解二日愁。
香醪瑶芳不知味,春词秋律不成行。
风雨只将忧心诉,怎作责辞恨不从?
何时复始小春日,花木不见莺时浓。
秋池听一句便偷笑一句,头虽未抬起过,但手已经忍不住提笔将那幽幽怨怨、酸溜溜的小诗写了下来。“以后你要是再骂我,我就拿出来吟给你听。”
方潇澈吟完后偷偷去看秋池反应,见其竟还低着头,正认真地做着些什么,颇受打击,便不打算忍下去了,收扇正要过去,看看他到底为何重要之事而两耳不闻窗外事。这时前院响起熟悉的声音:“知许,吟诗呢,兴致这么好。”
二人闻声皆去看,见曾士泯笑着缓缓朝方潇澈走来。方潇澈见到他自也是高兴,但为了做样子给秋池瞧,便表现得比平时还要兴奋,快步走过去道:“云川,你怎么来了!最近见你忙,都不敢去打扰你。”
待到方潇澈走近了,曾士泯才带着些无奈道:“的确还在忙,不过桦榛这家伙从昨夜起就一直求我帮从中作和,敌不过,只能来找你了。”方潇澈听了,笑叹气道:“他人呢,外边?”曾士泯点点头,道:“你的事我大概也了解了,你和小师弟没事吧?”
方潇澈眼珠子一转,忽提高音量道:“有什么事呢,好着呢!咋们现在就去喝酒!”话毕轻推着觉得有些突然的曾士泯出门去,但步子还是慢吞吞的,两只耳朵都竖着,听听会不会有人叫住自己。
秋池听见方潇澈这一句话,一下子探出窗外去看,“师兄”二字到了嘴边,终究是没喊出来。待到他们都出了门才缩回身子道:“病没好又去喝,我看你是压根没事吧?”他其实已经差不多对方潇澈消完气了,且还觉得自己一直不理他有些不对。既然师兄比我多受了些苦,我去主动道歉就算扯平了吧?单纯的口头道歉有点单薄,要送些什么给他好呢?香送过了,药他也不喝,美酒更不需要送,自己就喝去了....
秋池手撑着头,把笔放在嘟起的小嘴上,看着窗外远处的桂花发呆;忽而一拍桌,那毛笔跟着清脆一声落地,小小弹跳起来。“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