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池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见草植都无大碍,才松了口气,不过也暗暗可怜那落了一地的残花。起风时,他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屋里的方潇澈听见了,推开窗来,见是一抹青碧色落入花丛间,惬意地伸了伸懒腰,笑道:“哟,怪不得师父总夸你勤快,一大早就开始忙活了,不再多睡会儿?”
秋池回头,见方潇澈坐在窗沿上,一条腿懒洋洋地搭了上去。“那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方潇澈折下伸到窗前的一条细细的杏花枝,放在手上把玩,道:“窗外鸟啼三两声,唤我摘取白杏藤。”
秋池起先没理他,没听见他继续吟下去,忍不住问:“怎么不继续?”
方潇澈笑道:“你先过来。”秋池犹豫了一下后走了过去,注意着方潇澈会不会使坏。方潇澈把手里的杏枝递给他道:“独赏春光少滋味,何不赠与共榻人?”
秋池就知他吟不出正经诗词来,哼笑道:“一大早又吟这些,可别参上我在里头。”虽这么说却也接过了枝条,倚在窗边把玩起来。
方潇澈手枕在头后边,道:“不是你要听的?”
秋池忽玩心一起,狡黠一笑道:“师兄既这么好意,那我也回赠点什么吧。”话毕从身后腰间系着的篮子里拿出一只青色的大螳螂来,放到了方潇澈腿上;方潇澈见了,整个僵住,笑容也凝固在嘴角边。秋池则见状,敞开了怀笑。
“这位....应该是螳螂兄弟了吧?从哪里掏出来的?”方潇澈见眼前这只与那日所见的秀气的兰花螳螂长得全然不同,多了生猛气,镰刀似的前肢互相揉搓着,颇有“磨刀霍霍”之样。他也算不上害怕这些虫兽,但当它实打实在自己身上时到底还是觉得有些瘆人。“行行好,快把他请走吧。”
秋池毫不在意,弯下腰来似有若无地抚着它道:“师兄不是说它是个宝贝么?我把宝贝送给你,诚意够了吧?”
“岂止够,简直过了,消受不起。”
秋池见他微微惊恐,又把另一只拿出来,放到方潇澈腰上;这会儿方潇澈坐不住了,先前也没坐稳,便翻落到屋里去。腿上那只受了惊吓飞回秋池手上,另一只跟着人跌了下去。秋池忙探身进屋里去。“师兄!”
“没事,没事。”方潇澈有些窘迫,蹭到了点膝盖,起身装作无事地拍了拍衣衫,“不用担心....”
“你不会压死它了吧?!快让我看看它在哪。”秋池拉过方潇澈,往地上看。方潇澈不禁语塞,只得先帮他找了会儿,最后在窗户纸上看到了它,指给他道:“喏,往你右边看。”秋池欣喜,小心用手指把它接回来,与另一只一齐放回了篮子里。方潇澈见他好了,一把捏住他后颈道:“不愧是我的好师弟,待我真好。”
秋池觉得痒,挣脱开来,不好意思道:“你这么大个男人,摔着了有多大事;它那么小一只,被你一坐就没了,得知所轻重。”
“看它那镰刀似的爪子,若我坐下去了,要被刺出个窟窿来,还不知谁遭殃呢。”
秋池笑道:“说的什么话,倒也没那么可怕。你一个堂堂大丈夫,怎知你怕这个。”
方潇澈环臂道:“这好歹是活物,你还怕那虚有的鬼神呢,还跑来和别人一起睡。”
秋池道:“你昨夜该来我屋看看,狂风暴雨的,窗户都自己掀开了好几次,让人怎么睡,这....这般冷。”
方潇澈道:“哟,这么说,只是风雨作怪,而不是你怕咯?”秋池点点头,方潇澈抬头看看天,道:“今儿天色这么好,夜里估计也不会下雨,要不....打个赌?”
“赌什么?”
方潇澈凑近他耳边,道:“赌你今夜还来找我睡。”
秋池斜了他一眼,轻“哼”了一声。“行,赌注是什么?”
方潇澈捏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就....若赌输了,答应对方一个条件,随便什么。”
秋池听了,笑道:“成。”
方潇澈又笑着坐回窗沿上,闭上眼悠悠吟道:“‘幽香闲艳露华浓。晚妆慵。略匀红。春困厌厌,常爱鬓云松....”秋池没读过这首诗,静静听着他吟;忽看到一面生男子从转角边走出来,威容俊貌,黑髯飘飘,手背腰后,眉挂厉色。秋池刚要开口询问,那人抬手示意不用惊动。
方潇澈自乐后满意地舒了口气,睁眼见秋池正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笑道:“怎么做出这副样子,是没听过这首诗么?那我可要给你讲讲其中的学问....”
“整日吟这些浓词艳赋,不务正业!”
方潇澈被这震厉又熟悉的斥责声惊得又翻下了窗去,这次反应快站稳了脚,心里却叫苦起来。慢吞吞转过身来,笑道:“爹,您怎么来了?”
方世谨冷笑道:“知你是不想见我。一整年都没见上几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把我当作瘟神了!”
“爹这话说的,那是您这么忙的,孩儿怎敢去去打扰。”
秋池知这人是方世谨后,赶紧行礼。方世谨见了,脸色和善下来,笑道:“这就是秋池了罢。你师兄不成器,莫要跟他学坏了去。”转而又恢复威颜,对方潇澈道:“什么春困、弄月摇风的,你若困的,一身棍子让你醒醒,也不是问题。”
“爹这般威风凛凛,见了您,便可受您气质所染,哪还会有百无聊赖之意?”方潇澈弯腰笑道,“师父此刻估计在房里,我去告诉他一声。”
“我是来找你的!”方世谨斥道,“等我跟你师父说会儿话,一会儿再来找你算账。”话毕抖了抖袖子,问候了秋池几句,进屋去了。
方世谨一走,方潇澈及时抓住要溜走的某人腰带,道:“好啊,我爹来了也不说一声,今天一个劲地搁一旁看我出糗呢。”
秋池笑道:“谁让你今早也让我出糗来着。”
“哟,早知你是个睚眦必报的,取名青梅真是太对了,外表看着乖巧无害的,尝了可酸死个人!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你要出去?”秋池趴在窗边,看他匆匆忙忙穿上外服,“可方老爷不是说一会儿回来找你么?”
“爹若真有事找我,总会派人让我回家去谈,坐上个把时辰的车风风火火回了家,却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他可比我还要会折磨人呢。他来这定是找师父的,我就得顺便挨个骂,不赶紧溜,留下来受这委屈?”
秋池笑道:“你昨儿又说方老爷骂你是为你好,觉得亲切,现在又介意起来了?”
方潇澈道:“哪还真有人喜欢被骂,迫不得已,听上几回也就算了。大眼瞪小眼的,你觉得好,你来替我。”话毕作出把秋池拽进里屋的样,同他打闹了一会儿,就撇下他出了步雨轩;轻手轻脚过了长廊,听见沈寄云屋里的谈笑声,自己也偷笑几声,接着一溜烟似的出了门去。刚巧莫子琪刚来,正从马上下来,方潇澈借机轻燕子似的上了马,扬长而去,那莫子琪连一句苦都来不及叫。
另一头,秋池还在院子里逛着,不知何时听见方潇澈屋里传出方世谨的怒喝声,“方知许!”
亥时,方潇澈仍没回来,秋池只当他回方宅去了,说不定此时正在受着方老爷的罚呢,间接也是输了和自己的赌,两头都吃了亏。秋池想到这忍不住笑了起来。
今夜无风也无雨,却静得吓人。秋池上床后没多久就觉得周边过于安静了,隐约不安起来。于是,那微小的窸窣声被紧张又敏感的耳朵放大好几倍,不够刺耳,却足以惊心。他透过帘子,见一个黑影子贴着窗,慢慢地宛如飘着,从这头到那头;人影个头不高,垂着头,发上似别着簪子和花的棱角,妥妥一个女子的装扮。
那不是浣玉也不是莫大娘的体态。秋池感觉心跳在这一刻停了下来,想出声问是谁,但喉咙仿佛被人遏住,吐不出一个字;直到影子钻进墙中,秋池才缓过神,下了床,鬼使神差地去开窗。今夜月色带着点凄冷,院子里黑压压一片,重重叠叠的树影子,让人不禁以为刚刚那黑影是树妖变的。
秋池鬓角积起薄薄的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