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池作揖,道:“在下陆秋池。”
鸨母连忙靠过去,将他扶起道:“陆公子这是在客气什么,方公子的师弟便就是我们的贵客,以后来这吃吃喝喝,让姑娘们陪着说话玩笑,只管开心就是!”说着拉着他往里走。
远处,那些姑娘们偷笑道:“你们看那位小公子,竟跟花姨行起礼来,可把我们当正经人呢,比那些大老爷们还会装模作样!”
花姨远远朝她们使了个眼色,她们会意,互相瞧过扮相,便喜滋滋地跟着过去。花姨把他们带到方曾两人常去的老位置,是三楼的一处近水楼台。花满楼三面环水,外头是祁州第一大河,流经北市的越镇钱庄群,船舶通商时助旺了钱庄的生意,因此叫做“辅越河”;河道宽阔,在往东流过花满楼时却变细了,便多行普通游船,又因经过烟柳地,便改了个烟柳名“伏月河”,船客也多是些公子老爷,每每经过,都以茶代酒,唤着屋里的人出来陪着说闹。
三人刚一坐下,便有好几个姑娘们迎了过来,笑语欢快,举止却矜持,没像待别的男子那般直接靠上来,只是围在一旁,笑道:“听说上回方公子给方老爷一阵打骂,还敢上这来呢?”
“还不是因为你们....”方潇澈语气也欢快,又拖着尾音,道,“这里美人美酒千千,我怎舍得不来呢。”
“方公子惦记的,未必是我们呢。瞧这两盅酒坛子,便又是来找巧芸比酒的了。”又有一女子从外头进来,边说着,边和另一位各抱着两坛酒,走到酒桌边,却又躲开曾士泯伸过来的手,笑着不给。
曾士泯拉过那女子的手臂,笑道:“姑娘可仔细点这酒,摔不得的。”
“你们要是也能喝,我也跟你们比。”方潇澈拿过酒坛,边倒酒边问道:“话说巧芸呢?”
“来了!这酒痴又寻来了?”循着声音瞧去,只见来人是一位手抱琵琶的女子:山黛眉吊着柳叶眸,叶尖尖染了朱红;袭红裙托起乳月肩,月圈圈笼着丹晕;盘发里半露豆绿,一步一摇,圆珠子要来摄魂勾魄。她活脱脱是用胭脂捏出来的一个俏人儿,刚成型的,摇摆着站不稳,便已迫不及待地袅袅踱步而来。秋池暗暗惊叹她的美,手痒痒的,有股想把此情此状画下的冲动,且觉得似曾与她相识。巧芸见了来人里还有生面孔,稍收敛了姿态,道:“方公子又大驾光临,赏脸来陪巧芸喝酒呢!”
方潇澈仰笑一声,起身朝她鞠起大躬来,语气彬彬有礼却满含不羁:“岂敢,岂敢!好姐姐才是高抬贵步。”
秋池猜这巧芸必是一位不得了的人物,至少方潇澈对她就十分热情,想是老相识了。
巧芸用手帕掩面笑道:“您尽抬举我罢,让别的客官瞧见要取笑了!”她那明溜溜的明眸一转,落到了秋池身上,顿了一顿,没再理方潇澈,径直走到秋池身边来,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道:“这位小公子,我怎没见过呢?”
曾士泯道:“你自是没见过的,他是知许的师弟,唤陆秋池,刚来祁州。”
“便是了,生得这般如珠如玉,若来过,我怎无半点印象?”
陆秋池行礼道了声“巧芸姐姐”,巧芸赶紧扶正他,笑道:“陆公子可别学方公子那般胡乱行径,叫我巧芸就是。”话毕给他和自己斟了酒,递给他道:“小女子敬公子一杯,就敬....我们这点相识之缘。”
两人一杯入肚,巧芸见秋池举止斯斯文文的,过了酒水的唇透着丹红,衬得整副面容明丽起来,顿时心生好感,便要和他再喝上一杯。方潇澈被晾在一旁,倒也不气,坐下后见她又倒酒,笑道:“悠着点喝,待会你得跟我喝上两坛呢。”
“喝酒?你怎知我有功夫陪你,”巧芸垂眉嗔道,“就算有,那陈大人也不许呢。”
恰时,楼下传来一男子高声道:“今日不才就得见巧芸姑娘,她吊着我这些时日,也该知足了罢?”后边是花姨在旁边的劝说声。
曾士泯问:“这就是那位陈大人?做的什么官职?”
旁边的姑娘们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是了的,他便是那永桉巷的陈华醒陈大人,去年中了秀才,前不久刚做了县丞主簿。”
“不过又是位南郭秀才,仗着肚子里的那点墨水,就高着气焰,装出一副斯文读书人的模样来。”
“听说他一候前新娶了嘉云茶行的千金,不满家里热被窝的,偏爱跑这来贴冷屁股。巧芸频频婉辞他,他不死心,砸了大把银钱,偏要见,劝得花姨头都大了。”
一姑娘已经喝了几杯,语气欢快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客官里多的是家里有了人,且不限三房四房的,还滑嘴油面地跟你说,他抛下那些漂亮贤惠的,就只要你,要叫你欢心呢,弄得我有多稀罕似的!”话毕朝地啐了一声,同众人痴痴笑了起来。
“这倒不是怪巧芸姐姐自视清高。那陈华醒相貌平平,出手算不得最阔绰,且文采外强中干,跟他说话又闷得慌,顶无趣的一人。姐姐可是这儿的花魁,哪能轻易让那些凡夫俗子碰得的?”
巧芸笑着打断道:“好了,你们在这唧唧咋咋的,给三位公子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还不过来陪公子们喝酒?”
“方公子想跟谁喝,姐姐又不是不知道。”
姑娘们一言一语的都在暗示得把巧芸留下来,至于怎么留,让谁去留,方潇澈岂听不出来?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做,只是担心会平白给姑娘们招怨,因为他从不打算大花银两,显出比旁人更有财力买下姑娘们的时间;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不舍得这个钱。他就是不想。
方潇澈见巧芸只是在喝酒,细细地抿着唇,不说话,却把窃喜之意往嘴缝里藏呢,又不藏得严实,得露出一点好让方潇澈瞧见,知她心里在想什么。
方潇澈低头含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道:“这两坛酒,少了姐姐作伴,味道再好也差点意思。”话毕走到楼道阑干边,往下望去,正好与陈华醒抬起头时的目光相对。陈华醒猜出巧芸此时身边肯定有人,想着自己花了这么多功夫也没能让她动心,还跟着别人去,着实恼了起来;待看到楼上这人,形容俊美、身段修长,恼意虽消了一大半,但还是不服。花姨垂下拦着陈华醒的手,露出一丝不知是喜还是愁的干笑。她觉察到周围人的目光,便挥着帕子,笑说着去调回气氛。但众人的目光只是从陈华醒身上转到了缓缓下楼的方潇澈。楼上的人也都围在阑干边看起了热闹。
这一步步悠得让陈华醒觉得他来到自己跟前时已经过去了很久,心中腾起丝丝焦灼之意,见其打扮知是阔家少爷,认他仗着俊容和财气,会出言不逊,想着要如何回他才不会处在下风,却见他作揖笑道:“足下是陈大人罢,久仰大名。在下方潇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