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潇澈没去看他,让他缓了一会,道:“每次我想我娘时,总爱待在清露园里想,明明家里就有供着她的祠堂。也许离她远一些,看不清真实的是何模样,痛也会变得朦胧一点。”
“我现在也只能待在这想了。”秋池道,“也不是说这不好什么的。”
“再好也不好过檀梅庄,你在这也就住了一月有余,岂能与那住了十几年的比得?”方潇澈看了眼窗外,“就算没有月色,对着眼前非旧日之景,岂会不思念?只不过....”
秋池看着那双眸子里闪着光,不知是来自何处,明明没有月亮,屋里的也是火红火红的灯,而那双眸子分明闪着明晃晃的银辉,直直地往自己送来。他感觉落了满身的霜。
“只不过师父虽是个待人温和、礼数周到之人,但极少会为了旁人改自己的性子。如今为了你,都愿吃鱼了,你不为了我们,作首不那么催人泪下的诗么?”
秋池想起落池那夜自己作了首哀哀怨怨的诗,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看的书比不得师兄看的多,做不出好诗来。还有,什么‘我们’,师兄做了什么了?”
方潇澈笑着叫起来:“诶诶,我刚生吞了一大碗的豆芽,你又都给忘了?又来故意见不着我的好。”
两人玩笑之际,远远听见沈寄云房里传出一阵长长的咳嗽声来。方潇澈收起笑,叹了一声:“师父若不那么挑食,多吃一些菜,我倒不介意日日一碗豆芽下肚去。”
“师父以前身子就不好罢?”
“嗯,拜他为师时,他就生着病,身子时好时坏的。平日也挑简朴用度的借口,荤素搭配不讲究。我在时让把饭菜烧得稍好些,仍不爱动筷;我不在时就潦草地吃了。也不是吃不起,师父就这点倔。”
秋池趴在窗沿上,把脸侧着埋进臂弯里,承着晚风轻轻的拍打,闭着眼沉思了一会儿,道:“你是不是仗着师父这点孩子气,欺负起他来了?”以为方潇澈要辩驳一番,怎知他道:“说欺负也不是没这个理。我以前以为,既然认定他做我的师父,就得改了自己的性子,规规矩矩地,一辈子敬重他,不忘师恩,不违师教。后来我才知道,他不要我做一个忠心耿耿的徒弟,而是做一个不看轻自己、有自己的思考和判断的人;是要把才艺学透了,但不为旁人,只为我自己。
“知道了师父的良苦用心,除去该有的礼节外,我也没必要去做什么尽职尽责的表面工夫来。这对师父的感情多了层亲密后,他便像我爹一般可爱了。”
秋池笑道:“常听他们说方老爷待你很是严厉,你还总惹他动气。”
“这我可得跟你说说了。处理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是分成四类的:一类是和无关紧要之人,皆一视同仁,以礼待之;一类是和朋友,遵循‘君子之交淡如水’之道;一类是和爱侣,相敬如宾,只管宠爱,不置严辞;最后那一类是和自己人,便是身边的亲人和那朝夕相处的人了,对他们要明着使坏,暗里疼爱。”
秋池听着有趣,问;“这爱侣和自己人,本质上不都一样的么?”
方潇澈一脸认真道:“于我而言,是不同的。爱侣虽说成了内人,也归着亲人这头,但她终究与我无血缘干系。她嫁过来之前,本就是其他人家的千金小姐、宝贝女儿,受着宠的,出落成天仙模样,也没有我半点功劳,怎有看我脸色行事、受了气还得默默伺候的道理?我有造化能遇着这么一个,怎舍得让她委屈?
至于自己人,仗着这割不掉的纽带,便是任性些也无妨,不怕撒了气就翻脸不认人;但也不爱惜你的柔与怜,理所当然享着你的好,总不听劝,这时你就要做几回恶人,逼得他们行些对他们自己好的事。至于爱不爱的,虽没明说,终了了大家心里一个个不都明镜似的?谁又有多在乎谁多爱了一些,谁少爱了一些?”
秋池哀道:“可总会有真真不念恩情的狠心人。”
方潇澈一脸不在乎。“所以我才不说‘亲人’,而是‘自己人’,身边若是有这种亲戚,便归于第一类了,只不过又麻烦些,多少得顾及他们一点。”
秋池频频点头,心中对他的佩服一点一点清晰起来,本想好好夸他一番,见了他认真的模样又忍不住皮起来,笑道:“原来师兄是惧内的。”
方潇澈无语笑了笑:“我说了一大通,你就只悟出了这个?”
秋池又问:“我是在哪一类的?”
方潇澈偷偷坏笑:“你想做哪一类的?”
秋池答不上来,知道又不好意思直说,说是泛泛君子情谊又怕给他当真难过了去,犹豫了半天道:“你之前就说了是哪类的,又让我去选,我还能选哪个?”方潇澈在那深深的夜色里笑了,晚风把笑声吹得零散。秋池听着,把头低下了,人靠过去把手搭在他肩上,道:“我肚量小,总把事情想窄了,又敏感多疑,之前总‘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曲解师兄的好意,好生惭愧。我喜欢听师兄说这些,师兄以后多给我讲讲,开开我这眼界和心胸,成吗?”
方潇澈像是认真想了一会,却道:“不成。”
秋池微微吃惊:“为何?”
“我刚说了,既是自己人,便得受着些委屈。”
秋池笑着要打他,二人又在廊道里打闹起来;莫大娘送了梨过来,方潇澈让都送去步雨轩一起吃了。
方潇澈咬了口梨,觉得有些酸涩,道:“今年果子真是怪,往年吃那青梅酸麻了牙,梨甜得齁;这次倒反过来了。”
秋池坐在长椅上,听着“青梅”二字,用指腹磨那椅沿,装作无意地提起:“师兄,你怎么又说不叫这字了?看来睡醒那会还在说梦话不是?”
方潇澈动了动耳根子,强忍笑意,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原来师弟喜欢这字啊,那我以后接着叫就是了。”
“不用,你嫌麻烦,我也嫌女气。”
“怎么就女气了,又不是那番意思。这样吧,你要怕误会和解释,以后就我一人这么叫你,也算不浪费这么好的一个寓意。”
“哪种寓意?”秋池这话脱口而出,觉得有些不明,待要解释,方潇澈坐到他身边,柔声道:“对着师父他们,就是刚饭桌上的那套解释;对着你,便只是你爱听的那番意思。”
“谁说我爱听了?”秋池低低说道,接着默默啃起梨来。不知何时,天上落下几道春雷,震得池塘里的水面荡开一波又一波的水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