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隐去,下了一日的雨也跟着停了。屋外的池塘上泛着雨声的尾律,叮咚响着给鱼儿奏乐伴舞。屋里点了灯,通明一片,也传来隐隐的叮咚声,细听是碗筷在轻轻地碰撞着。
门和窗都大开着,陆秋池背上受着轻轻凉凉的晚风,前面是热气腾腾的菜香味,蒸得他的白脸微微泛起紫红。他侧着脸,出了会神,其实是假装走的神,余光里满是坐在对面那人堆着浓浓笑意的脸。
自方潇澈在步雨轩里胡言乱语了一通后,秋池也傻傻呆呆了好一会。之后,他觉得心里渐渐豁然起来,他也说不清是什么,徒然欢喜着。这倒不是说他有多喜欢方潇澈取的这个名字,更像是唤姑娘的,没准又在使计逗他。但他又觉得像是被赋予了一种新身份,像是终于沾上了点清露园的气,沾上了祁州这个对他而言仍是异乡的气。
半天过去,秋池憋出一句话来:“师父在等我们了。”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饭厅,沈寄云还没来。秋池跟他隔了位置坐下,却又正好面对着面。菜一碟一碟地端上来,浣玉过来给摆碗筷,秋池瞥见她手指尖有些红肿,因为急于掩饰自己的不自然,他直接拿起浣玉的手瞧,道:“玉妹妹,今日手都绣疼了罢?”又觉冒冒失失的,待要放开,方潇澈开了口,语气意味不明:“玉妹妹?”他先看了眼秋池,又向浣玉道:“是啊,玉妹妹要小心点才是。”
浣玉立马听出他在暗指衣衫的事,不由得有些心虚,对秋池说了句“无碍”,匆匆下去了。
秋池手心一空,不由得生出汗来,缩回去也不知该往哪放,索性拿起筷子,这时沈寄云又出来了,他赶紧放下,有些担心沈寄云想他不知礼节,先于长辈动筷。
沈寄云只笑道:“饿了就先吃,这满桌子盛菜看得眼馋了罢?”二人都等他坐了才慢慢坐下,秋池问道:“今日是什么日子,竟备了这么多好菜?”
陈管家疑道:“陆公子不知么?今日是惊蛰。”莫大娘低声拉着管家打趣道:“都是娇惯过的公子哥,自也不关心这农忙时节,那方公子也睡了一日呢。”
秋池听了,红脸道:“是呀,昨日还记着,偏生今日给忘了。”方潇澈倒笑道:“都说‘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今日我搁窗边听了一日,却未闻一声雷,昏昏沉沉一天的雨,不热闹了便易走神,或是把人睡成个冬眠里的虫蛇了。”
浣玉还道:“是这个景了,我今日去公子房里,见他斜扭扭卧在长凳上,远远看莫不是条清秀模样的白蛇。”
方潇澈道:“浣玉着一身绿,又有这绝代之色,莫不也是那青蛇化作人形的?可我是做不成你的好姐姐了。”
众人笑看二人拌了好一会嘴,才各回位置吃饭。沈寄云看着眼前的佳肴,道:“惊蛰乃是农田百姓辛苦耕作的日子,我们不劳作,却能比他们吃上太多好的,你们读诗不能只读到‘一雷惊蛰始’就不往下了,最后那句‘方惭不耕者,禄食出闾里’才该铭记在心。”
方潇澈连忙道了“是”,转移话题道:“师父,弟子给师弟取了个字。”
“噢,你给他取?是何?”
秋池插嘴道:“师父,师兄胡说的。”
方潇澈只管接着道:“师弟是自檀梅庄来的,想必对‘梅’字有个念想,两个叠在一块是稚气些,但都舍去了挺可惜,留一个就合适了。我想到师弟名里有个‘秋’字,虽寄予成熟稳重之义,但不免多了萧瑟感,也不知师弟是否因此爱装个老大人的模样来。我便想在字里添个与之相对的,增些活泼气,用‘春’字显俗,倒不如其代称‘青’字,显得清新自然。至于凑了个果子名,巧合罢了。”看秋池想说些什么,又抢先道:“师弟若介意着跟果子撞名,那我也就改口不再叫了,另想一个。”
秋池听他不断气的一大通,倒七八分信了,疑惑起刚在步雨轩说的那颇显浪漫的话是否是编造的来。他过了会道:“有什么好介意的。这果子又无不良寓意,我置什么气,师兄替我这般着想,还说得有模有样的,我说它普通,倒显得我俗了。”
沈寄云道:“好听是好听的,寓意也是美,就是不知会不会伤春悲秋了些?”
秋池道:“师父,论伤春悲秋,‘秋池’这名反更是了。‘青梅’倒显得欢脱。”他自己也搞不明白怎突然帮方潇澈说起话来,那以后自己真得顶着这字,跟别人介绍自己?
方潇澈下一秒却道:“师父说的是,其实取字‘青梅’,旁人通常都会想到这吃的,或是怀春情状来,若逢人都解释一通也麻烦,还是算了罢。”话毕夹了一大块鱼肉给了秋池道:“师弟,你尝尝这个铁板鱼,是莫大娘的拿手菜,我吃了几年了,都未倦呢。”
秋池还没从刚才的话里缓回来,接了肉后才发现沈寄云还没尝一口呢,有些窘迫道:“师兄,先给师父试试吧。”
沈寄云道:“你吃吧,为师不爱吃鱼。”
“是么?弟子还以为您爱吃呢,印象里几乎每餐都见有。”
“那是师父纵着我。”方潇澈插嘴,“你说的那些里,我都在。”
沈寄云笑笑,道:“为师喜欢豆芽,记得第一次和知许吃饭,因烧了许多,让他多吃一些,可他老半天才往嘴里放一根;我还以为烧的不好吃,怎知他就厌着这道菜呢!傻乎乎的,也不说;自己爱吃鱼,知道我不吃,也不提,低眉顺眼的,哪似如今这般行坐如风的样?日子久了,还皮得直接往我碗里夹鱼肉呢。”
方潇澈应景地给他夹了一块去,狡黠地笑道:“师父,不爱吃的,为着它好也得逼自己吃一些。弟子当年不也把豆芽硬塞自己嘴里了么?您可别让徒弟给您讲这些道理了。”
秋池转了转眼珠子,把跟前的那盘豆芽夹上一串,送到方潇澈碗里去。“礼尚往来的道理,师兄也践行一番罢?”见方潇澈呆着,和沈寄云笑在一处去。一整桌子菜夹了夹去的,头一次给吃得这么精光。
饭后,方潇澈和秋池齐肩往屋里去,没说话,只听见秋池时不时的笑。方潇澈道:“我那吃瘪的样,就那么让你乐呵?”
秋池道止住笑道:“师兄你也太损了,这是让师父吃着一些么?半条鱼都给了他罢!”
方潇澈抚着下巴,若有所思道:“我也奇着,师父怎地突然愿吃了?我尝着这味道也没什么变化,莫不是知道他的两个徒弟都爱吃鱼,常要见着这菜,迫不得已也学着吃一些?”
秋池“咦”了一声,问:“师兄怎么知我爱吃鱼?我今夜也没吃几口。”
“以往饭桌上看出来的。”方潇澈用手指轻推他脑门,“你察言观色的功夫使哪去了?师父爱吃不爱吃的你看不出,偏又揣摩着我要如何整你。”
秋池像是被说中了,怔在原地,待方潇澈回过头来时,他正色道:“师兄,我之前....是不是怪小气的....”
方潇澈沉默了一会,倚在墙边,道;“师弟,想家了么?”
秋池没应答。窗外的天乌蒙蒙的,挡住了月亮;秋池心中积起薄薄的阴霾,熏出眼角一滴泪;没有月色,泪也成了灰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