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秋池拖着一身湿袍匆匆回了房后,坐着发了半天呆才想起去换衣衫,结果第二日起来时就感觉有些着凉的迹象,怕发至风寒,赶紧去火房用盐水洗了鼻子。此时才刚破晓,莫大娘已在一旁给方潇澈泡早茶了。
“今日师兄起得这般早?”陆秋池见以往方潇澈都是辰时才起,有时还会赖会床。
“方公子昨夜没睡呢。每到方夫人的忌日,他都睡不着。”
“忌日?”陆秋池恍然大悟,原来这几日师兄回家是因为这个,那之前自己生气就没道理了,虽说也没对任何人发过脾气,但心里不免有些在意,便道:“大娘,我去给师兄送茶吧。”
陆秋池刚走到步雨轩门外,就听见里边传来似物件打翻的声音,便下意识地直接开门进去,刚想问“师兄怎么了”,却见方潇澈正站在北窗边面朝窗外,手握一支笔,停在半空中,似想着什么出了神。打翻在地的笔筒,洒落了一地的毛笔,方潇澈却没管。
陆秋池把茶盘轻轻放在外间的圆桌上。边倒茶边心想:好像师兄每当专心做什么时,总是不理会周遭一切的。看着杯里升起的淡淡热气,他想起了昨夜方潇澈戏弄自己的场景,突然玩心一起。“你昨夜害我落水出糗,那我这次吓吓你也不过分吧?”陆秋池忍笑抿唇,提起茶杯,悄悄走到方潇澈身后,而后大声道:“师兄,我给你送茶来了。”
陆秋池猜对方潇澈真被吓着了,却没想到把自己也玩了进去。方潇澈一激灵猛地转过身来,那停在半空中的手恰好撞上了茶杯,水花溢洒出来,陆秋池受了热,下意识松开手,杯便跟着往下去;他眼疾手快,蹲下身接住了它,这时却有另一只手先他一步候在了下边,把茶杯和陆秋池的手一同护在了温暖的手心里;那毛笔直直落入杯中,“叮咚”一声,浓墨荡开,化作青盏中的游云。
方潇澈立马懊恼自己为何握住了陆秋池的手,茶水应是很烫,得把陆秋池给烫伤了;他赶紧一把拿过那杯子往桌上一放,动作大了些,茶杯斜倒转了一圈,打湿了桌上的画。
陆秋池觉得手似温火蔓过,之后手心手背皆受一凉,眼前是淡了墨的画和乱了神的人,他着急道:“师兄,你的画....”方潇澈没等他说完便拉着他出了步雨轩,急步去了东园的梨塘上,把他的手放在自流井水的竹管下冲了一把。
冰凉的润意让陆秋池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欲抽回手道:“师兄,我没烫着,茶水不太热。”
方潇澈紧握住他的手,细细查看了遍,只是有些淡淡的红,便松开了。“我瞧你这手细皮嫩肉的,温的也给烫出泡来。你是画画的,手宝贵得很,得好生注意。”
陆秋池低低“嗯”了一声,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去戳那红印,泛起丝丝的麻疼感。
方潇澈见他低头不语的别扭样,突然想到什么,笑问:“师弟,你是在报复么?就因我昨夜害你落水?”
“我....只是想吓吓你,还以为你会吓得跳出窗去呢,怎想到你转过身来。”
“你倒是老实。不过若跳窗也太狼狈了,我不至于这么不经吓,一声问候就脚底打滑。”
陆秋池听出他是嘲自己,歉意顿时被窘迫的恼意盖去,撅嘴哼气。
晓晨的日光照着陆秋池半边脸,方潇澈发现原来他脸上的小表情这么多,抖落了拘谨的呆板气,整个人生动起来。手中的冰凉意游走至心中的清爽感,他轻甩去手中水滴,道:“师弟,先进屋吧。”
两人回屋后,方潇澈去捡地上的毛笔,陆秋池看着画纸湿透的一角,歉意重回心头。“师兄,你这画怎么办,是不是给弄砸了?”
方潇澈把笔筒放好,随意瞥了一眼。“师弟,是不是因为我弄湿了你的画,你也要来弄湿我的?我瞧你那画纸空空一片,我这却快收笔了的。”
陆秋池本想反驳说是他自己把茶杯放上去的,但他这么做却是怕烫着自己,便自感无理,刚想道歉,却听见他道:“不过,这湿的位置还真是妙,你过来瞧瞧。”
陆秋池探过头,见画的是园林景致:亭台楼榭,蜿流曲桥,大处气派,小处雅致;飞鸟点水,穿莲过桥;亭人倚廊,饮酒吟诗,各处自成热闹景致。像是上天不忍坏了这佳作,弄湿的一角,刚好在湖水的位置。
方潇澈手指轻触湿处。“湖面除去画亭台和桥的倒影,大体上都是留白,无甚特色,我本想在其上再画些莲花,但多了又显繁乱。现在茶水洒在这空白处,水里又恰好涵了墨,既无意中与原画融为一体,又添了一股动意,真是好生厉害。”
陆秋池听他把这过失用这么一番嘉赞之词道出来,不免犹疑其是否在反嘲自己。“师兄,你是在....夸赞?”
方潇澈轻笑:“这潭死水都让你捣腾成活泉了,这么件无心插柳成荫的妙事,我有什么道理不夸你呢?”
陆秋池心松地笑开怀,道:“其实茶水是师兄洒的,这功劳也归师兄你才是。”
方潇澈摸着下巴想了想。“要不我借着这水的动势,在其上多画几只木鸭子。”
“为何不是活鸭子?”
“你没听说过‘射鸭’这种游戏么?相当于给人练习射艺的,园林聚会中常有。活鸭子这般可爱,自是不能拿此磨乐的,且园林湖一般很少养。都是闲人之乐罢了。”
陆秋池边入迷地听着边俯首细细看画。方潇澈见此状便轻轻绕过他,行至圆桌边喝了杯茶,困意泛起,才想起这几日没睡好,该休息一番,便走到床边,解去外袍,见陆秋池还看那画出神,便笑着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