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陆秋池才看过瘾,心下感叹方潇澈笔法娴熟自然,自己与其相比显得扭捏生涩,以后还是得多虚心向其学习;待站起身后才注意时间过去了好久,方潇澈已不在身边,而躺在床上睡着了。方潇澈没等到陆秋池回神后的窘迫样,不知不觉中撑不住眼皮了。
陆秋池记起方潇澈一夜未睡,给他点了香,轻手轻脚走过去给他盖好被子。刚刚跟他说话时,发现他眼底乌青,此时更是满脸疲态,减了几分往日的客气和傲气。
陆秋池感觉一下子和方潇澈亲近了许多,也不知是为何。
方潇澈这一觉直睡到晚八点,无梦也不沉,起身时神清气爽,他闻到屋里的茉莉香,应是其显了功效,看来是陆秋池点的。他穿起衣衫时听见刘管家在敲门问:“方公子醒了么?”
方潇澈束好腰带,匆匆戴上幞头,走去开门。“刘伯,该用飧了是么?我都闻见饭香味了。”
“嗯,方公子早午饭都未吃,想必要饿坏了吧?”
方潇澈到了偏厅,见大家都在,沈寄云见了自己,笑着对陆秋池说:“你瞧你这位师兄,都睡得昏头了,也就吃能唤醒他。”
方潇澈顺着陆秋池的目光,抬眸一看,赶紧把幞头扶正。“师父,弟子今日身子不适,没去给您请安,弟子有过。”
“是不是为师这几日都不管你,你就闲懒无事了?正好,秋池应该也已适应这边的生活,那从今夜起,为师可以给你们布置些课业了。”
陆秋池想替方潇澈说几句:“师父,其实师兄今早还在....”还未说完就被方潇澈打断:“师父,这正和弟子心意。弟子总是随心闲画,且多用擅长之技,日子久了难免会自鸣得意,所以还需师父多出些难题、磨练弟子才是。”而后对着陆秋池道:“且弟子也早想与师弟切磋画技了,师弟觉得如何?”
陆秋池看着方潇澈略带压迫性的笑眼,突然心中气势也跟着暗暗盛起,道:“极好的,我也很想看看师兄的卓绝才技。”
沈寄云听了,笑着放下手中筷,道:“你们都有这份心就行。不过在此之前,先同你们再说几句。为师不讲求严规苛矩,但也不意味清露园就没有规矩。既是想学才艺,那就得学出真本事来。能吃苦,肯下功夫,勤学多练,这些都是跟着为师学艺所必不可少的。为师深知你们都有好学之心,这些基本要求便不会多提,望你们自省自持。为师这段时日受皇上所托,常需往外处理要事,怕是不能时时督促你们练习,若有难解之处,要互帮互助,多探讨探讨,待为师得空了便可来问。知许,你也算是清露园的小主人,更是秋池的师兄,以后要多指导他。
“你们都是天赋异禀、悟性极高之人,只要用心必能成大器,但切不可以此偷懒、自傲,沉潜之心绝不可丢。做好这些后,你们展才于世的机会多得是,为师亦会助你们逐步青云。”
师兄弟二人起身道谢,沈寄云摆手让其坐下,“好了,为师就唠叨到这里,先吃饭吧。”
终南轩中,沈寄云以“趣”为题,让二人作一画,于五日后交付。
二人从画室中出来后,方潇澈问:“师弟打算画些什么呢?”
“还没想好,师兄想画些什么?”
方潇澈见其微皱着眉,道:“不管画什么,只要自己喜欢和画得开心就行。师弟,虽说是课业,但除了得在有限时日内做完和用心之外,你没必要较真这是个‘课业’。想到课业,就想到学堂里先生们命你摇头眯眼地背书写字,负担重又无趣。师父出题不是想让我们画他想要的,而是我们自己理解的、热爱的、想要揽作心头笔下的情与物。师父说过,画技最大的长进体现在是否怡情,而不是画得有多快、有多么与众不同。”
陆秋池连连点头道:“嗯,多谢师兄点拨。”
二人站在终南轩外沉默了一小会,借着屋里的烛光,陆秋池见方潇澈一半脸送出眼眸中的荧荧光彩,一半脸埋在暗影里,神色不清,便拿捏不准他是何种心情。
师兄为何不说话、这么瞧着我,是不是在等我道寝安?
“师弟,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没等陆秋池开口,终南轩的门打开了。沈寄云见二人还在门前站在,问:“咦,你俩怎么在还在这?还有什么事么?”
“无事,天色不早了,师父和师兄早些歇息。”陆秋池作揖后便回了房。
方潇澈见陆秋池离去的背影,挑了挑眉,后对沈寄云道:“那弟子也先回房了,师父寝安。”
丝丝失落感藏在了方潇澈暗着的那半边脸里。以往他也对曾士泯这些朋友们讲解过作画的趣理,但他们中多是不懂画或缺悟性,方潇澈也少些热情,只是泛泛叙之;今日是第一次像个教书先生般,认认真真地指导晚辈道理,且这晚辈也是个在行的聪明人,和他探讨画理定会新鲜有趣,于是等着陆秋池多问几句。怎知陆秋池只抛出短短一句道谢后便不再作声,扫了方潇澈刚起的兴致。
方潇澈闷闷回了房,关上门前透过拢芳斋瞧见几更轩的屋里亮着灯,心道:来日方长,以后多是时日可以聊,何必心急于一时?他笑笑后关上了门。
而几更轩里,陆秋池正趴在窗边,望着远处树影间的亭子发呆。好像从昨夜起,自己跟方潇澈的关系变得有些不同了,像是给那一次又一次意外的水流洗去面上的礼节俗尘,一点一点地沁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