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寄云精神许多后,会坐起身和陆秋池说说话。一日陆秋池给他喂药时,提起了那封未写完的信。沈寄云让他取来,把它给写完了寄出去,许久未通过信,要叫故人担心了。
陆秋池递给他纸笔,坐在床边,道:“先生,小生无意看到了信的内容,请先生莫要责怪。”
“无妨无妨,就是些道平安和思念的寒暄。”
“先生....有一个徒弟?”
“是,他叫方潇澈,表字知许,算着比你年长两岁。这么些年未见着他,不知是否生得越发如珠如玉了呢?人是极好的,除去贪玩些,算得是同龄人中的博学多才。对了,辞别时布置给他的课业,不知完成得如何....”
陆秋池见他面带欣慰之色,便知方潇澈定是个不凡之人。他性子内敛,不善交友,只和邻里、学堂的几人玩在一处,在家中少倾诉之人,总觉得有些寂寞。他和陆墨生一样都是仰慕德才兼具之人,听着沈寄云这么说一通,心下渐渐生起对方潇澈的好感,便道:“先生,方公子若真是个难得的才人君子,那小生想做个香囊或香盒赠与他,以表仰敬之意,也好缓他相思之苦,如何?”
沈寄云想了想,笑道:“此举甚好,真是多谢陆小公子,你不觉得麻烦就行。”
陆秋池问过沈寄云关于方潇澈对香的喜好和忌讳,沈寄云说无特别之处。他行至院中,望着那些药草出神,这时忽飘来一阵凉风,陆秋池记起要入秋了。听说祁州的冬天气寒会下雪,便两掌一拍,打算制苏合香。这香气似松香,一般男子都喜携带在身,且通窍开郁,辟不正之气,还可治冻疮。
陆秋池采了苏合香树的树脂做成香油,忽觉身后微风拂过,回头见似有一黑影钻进丛里,他有些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上前去查看了一下,并没见着什么人,便以为是野猫。他回去又采了些其他花植做搭配用,详细写上不同搭配的功效,挑了一个古雅的香盒,装上后连着沈寄云的信寄去了祁州。
一日,沈寄云身子好了许多,想多走动一下,陆墨生便让陆秋池带沈寄云去城中集市逛逛。
沈寄云见香渊这边比祁州要多河多桥,路子也窄,虽不似祁州热闹,却是个古朴素雅的小城,他觉得浑身气爽,像是回到清露园般舒心。陆秋池见沈寄云眉开眼笑,便也开心;他帮沈寄云提着一个圆筒,现下问道:“先生,这里边装着些什么?”
“一幅画。听你爹说往城西去有家画馆,可以把画转卖出去,老夫在檀梅庄白吃白喝这么久,现在换得些银子,补偿一二。”
“先生不必在意,家父与小生十分愿意先生能多留些时日的。”
二人到了画馆,那掌柜看了沈寄云那画,赞不绝口;再看那署名,更是惊诧无比:“这位老爷是如何得到沈大画师的佳作的?”
沈寄云并不愿在这留下名头,便只说是从祁州买的,现下急需用银便想转卖出去。掌柜请师傅过来验过是真迹后,卖了二十两银子。
陆秋池在一旁静静瞧了许久,待和沈寄云一同从画馆出来后,才开口道:“先生为何不报上大名呢?”
“没必要,老夫只是来这游山玩水,又不是留名于此,只求图个清静,再说现在连游玩的精力都没了。”沈寄云见附近开有许多店铺,问陆秋池道:“秋池,你想买些什么,先生出钱。”
陆秋池左瞧右瞧,最后带沈寄云往不远处的一家笔庄去。掌柜见了来人笑道:“陆公子又来买笔了,今日这上了许多外地运来的新货,快来瞧瞧!”
沈寄云问陆秋池:“秋池,你是买来写字还是....”
“作画。小生不在意用什么笔写字,但作画的笔却是需要讲究的。”
“你喜欢画画?我屋里挂的那几幅是你作的么?”
“是,小生只是喜欢画,但未画出过正经模样来,让先生见笑了。”
沈寄云笑道:“不必谦虚,我倒觉得画是有几分态度的。你还有其他画么?回去可否让我瞧瞧?”
陆秋池兴奋应下,转身去挑毛笔。陆秋池虽从小跟着陆墨生学习炼香,手艺渐趋炉火纯青之境,但志不在此,始终对作画抱有更大的兴趣,课业之后即便已入深夜,还会腾出空子画个半时辰。他深知自己为家中独子,父亲对己给予传承家业的厚望,便一直在父亲面前把作画当成闲趣,还是会以炼香为重。当日得知沈寄云是个画师,心里很想请教他一些才识,无奈因病之事一推再推,陆秋池等到今日,才寻着个好开口的时机。
二人回到檀梅庄后,沈寄云跟着陆秋池进了他的内室,只见墙壁上几乎是挂满了画,架子上除摆有几坛香炉和两排书籍,还置有许多画轴。这点倒是和方潇澈有些相似。沈寄云自顾自在墙边看了起来,犹疑道:“这些都是你画的么?”
“小生还未有这等本事,画得如此气韵生动,墙上这些都是前代和今代大画师的名作,是家父赏给我作生辰礼物的。”陆秋池边说边从架子上拿下几幅,展开放到案台上道:“这些是小生画的,请先生过目。”
沈寄云看了一会,便用手指描摹着画上的线条。“笔法稍显稚嫩,运墨也有失轻重,这山峰处用淡墨失了神,而矮草用浓墨添了霸气感,有些和山的用墨颠倒了....”
陆秋池对沈寄云直白的评判并不介意,专心致志地听着,心里也在悄悄记下。
沈寄云在教方潇澈作画时,也是这般把问题直接指出来,妙处往往留到后头说。“若你一直以来都是自己画,未受过其他画师或指导,有这些问题也正常。你作成这样已是很不错了,看得出有一定的作画天赋的。才艺多终究非坏事,你既然有这等才潜,可以好好练练,莫荒废这门本领。”
陆秋池道:“小生这几日想再画上几幅,可以请先生指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