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宜十七年,征西一带天灾频发,百姓常受灾疫影响,对官府不作为时有怨声载道。沈寄云来此地已有一载,本是为游历山河,却频遇灾祸,加之身体底子一直不好,常染病,便决定提前转往遥北。他无意得知近日正有一艘前往遥北的商船,便去询问商船总管,征得同意后,一早便上了路。
从征西至遥北,必经万里豫江,其上游水流湍急,行船颠簸,沈寄云总感不适,整日待在船舱里休息。一月过后,水流渐趋平缓,沈寄云也多出甲板上活动。一日,早上用过饭,他行至船尾,望着滔滔江水,忽的记起祁州那位徒弟,不知现在过得如何。他在征西时往清露园和方宅寄过几次信,报过平安,但因为常转辗多地,根本收不到回信,也不知祁州人事境况如何。
对于远行游历,他早有打算,本该是辞官一载上下便出行,却遇方潇澈拜师,守着为师之责,硬是把这事搁置了三载。他虽行过祁州近域,却未真正看过大今的大好山河;看尽祁州的繁华昌盛,却未曾体味过别处黎民百姓的柴米油盐。他自觉目光短浅,胸襟不够开阔,处事不够豁达明朗,愈想愈感不配为人师;加之他心里清楚,那副《斜云归山图》的确是少了该有的韵味和气魄,一部分就是因未行够万里路,少了这份胸怀,于是生出远走之念。而方潇澈一直以来日子过得殷实自在,少受搓磨,事事常如意,也有些依赖沈寄云。沈寄云想着给他一些历练,望他能学会自己参透事理,自己做抉择。不辞而别,只是怕徒增伤感;留下让方潇澈作画的课业,也是在借此隐隐告知暂别之因。
沈寄云思乡之情正盛,忽听见有人在喊:“鬼目军来了!”他回首顺着声看去,只见远处急速驶来一船,船帆鼓紧,一面四方黑、中为红的旗帜张杨翻摇,那红日中绣有一头张牙舞爪的獓狠;船上传来阵阵沉闷鼓声,船头立着一人,着一身与船旗相衬的殷红色长袍,意气风发。
商船掉头躲避已是来不及,船员们个个惊恐不已,满是绝望之色。沈寄云抓着慌乱奔逃的一个船员问道:“他们是江洋大盗?”
“看那面旗,准错不了!”
以夏问奇为首的江洋大盗,自号鬼目军,在海上兴风作浪已有三十余年,整个大今行船人都有所耳闻,并闻风丧胆;但其行动以抢劫为主,并未酿过大灾祸,也非嗜血杀人魔,朝廷出过几次军见无甚明显用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一直活跃在怀南一带的水域,这次却出现在中西域的江河中,令行船人意外又惊恐。
待船靠近,盗船上飞出十几条带钩缰绳,一把把扣住桅杆。随后领头那人连着后边几个随从直接从盗船上一跃过来,站定之时,沈寄云瞧见他黑面体白,身形魁梧,双目炯炯有神,面向却不似该有的五六十岁的年纪。原来这人并非夏问奇,而是他的大儿子夏天侯。
夏天侯见商船上的人皆跪倒在地,问:“你们总管呢?”总管听着,颤颤巍巍抬起头道:“侯爷,小的在这。”
“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侯爷,都....都在船舱里。”那人见盗贼一窝蜂往船舱里去,泪流满面道:“请侯爷开恩,给小的留一些,不然没法交代啊。”
“可以。”夏天侯见他哭得实在可怜,冷哼一声,下令道:“留下一些粮米,其他的都带走。”
他环视一周,见手下一人推搡着一白衫老者往这边来,其长须飘飘,神情清然,生得一张清高智相,问总管道:“这是何人?”
“侯爷,这只是一位普通船客,顺路去遥北游山玩水的。”
“游山玩水?去遥北?”夏天侯仰天长笑,道:“遥北的山河早就烂在了泥里,先生去看了恐怕要失望。”他慢慢走近沈寄云,每走一步,身上的铜牌铁饰就发出生了锈的清脆声。“足下去过南域么?”
沈寄云见其面相和举止不似凶神恶煞之人,想来不会过分为难自己,便道:“未曾。”
“既是游山玩水,也不必在乎目的地为何处,且南域未去过,便和我们一道上路,如何?”
沈寄云听他的语气,知自己没得选,对方为一众不讲理的盗贼,硬碰硬不可取,只好听天由命,跟着夏天侯上了盗船。
话说沈寄云上了盗船后,未曾想日子竟比在商船上过得舒适。夏天侯回船后便吩咐手下照顾他,自己再没露过面。盗贼们对沈寄云很是客气,给他准备了干净的内舱,饭食简洁,一日二顿也是有的。唯一让他觉得不满的,是自己在征西作的几幅画都被拿走了。
不知过去了几月,像是夏天侯终于记起了自己曾“请”过沈寄云来一齐同行,沈寄云被唤去共进晚饭。沈寄云虽心里七上八下,表面上仍是一脸淡然,不卑不亢,跟着一人进了针房。进门见内室布置简单,墙上挂的地图比金银珠宝要多,角落处挂有几把兵器,银光逞亮,晃得人头晕目眩;中间摆设一桌两席,桌上饭菜样式虽多,却也是些普通鱼肉,另加一壶酒。
夏天侯见了沈寄云,起身迎笑:“先生来了,快快请坐。”
沈寄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打算先观察一二,也笑道:“侯爷有礼。”
两人行礼坐下后,夏天侯让下属都下去,只留一人。“如何称呼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