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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渡春篇 第3篇 不辞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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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是,投师如投胎,选徒如生子。自方潇澈成功拜沈寄云为师以来,二人皆十分看重师徒情谊。

方潇澈知拜师不易,为表求学诚意,得允后直接搬至清露园,一月只归家几回,与沈寄云同吃同住,散学归来后专心修德学艺。起初,方世谨不放心他的捣蛋天性,派了除莫子琪以外另两个家仆去暗中监督,自己也常拜访叮嘱;后见沈寄云对其夸赞有加,家仆也无特殊禀报,便也只留下莫子琪一人照看方潇澈,自己心中也是石头落地。

而沈寄云在与方潇澈相处中愈觉其聪明伶俐,多事一点就通,虽时有调皮偷懒,终归算是勤心好学。清露园的书房菊芳斋里的书,方潇澈用一载通读了遍,还常叫人添置新书,自己房中的书架上不够放,便搁置在床榻下。令沈寄云最欢喜的是方潇澈的性子,有优于同龄子弟的胸怀和气量,处事谦卑遵礼,同时不乏少年稚气,交谈欢笑中充满机敏可爱之气。沈寄云没有子女,愿待他如待骨肉,但终究不是自家孩子,管教之处少了严厉,多了宽容,若不是大过,通常以说教代责罚。

对此,沈寄云常担忧自己为师不善,方世谨笑道:“士临兄大可放心去惩戒他顽戾之处,实在不行,还有我这个当爹的做个大恶人。”方潇澈归家,大多数是因为犯了错,回去吃罚的。

一日,方潇澈见沈寄云不在园中,转来转去觉得无聊,只与那樟树上的鸟儿逗趣。忽门外来了几人,他认得是画仙门的伙计,那些人朝他行李过后进了屋,之后取出几卷画轴来。方潇澈想起自己许久未去逛过了,心起一念,回房按作画的手势打扮成一副大人模样,外贴上了一副黑髯;他今年虽只十四,个头蹿得快,整个一看下来勉强算是一个而立男子的样。左瞧右瞧甚是满意后,他躲过了仆人的目光,溜了出去。

今日艳阳天,画仙门热闹一片。方潇澈学着那些成年男子,手背在腰后,开扇半遮脸,迈着宽大的步子,在吵吵嚷嚷的人群中穿梭。他怕画仙门的伙计认出他的身型,还在衣服里塞了许多布料,好显得胖一些,因此走起路来别扭滑稽,不知更是惹得伙计的注意。方潇澈没看几幅画,就瞧见掌柜正满脸笑意地往自己走来,赶紧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就被追上。

“这位客官,不多看一会儿么?今日这儿进了几幅新作,皆出自名士之手,在下带您瞧瞧,楼上也有许多。”

方潇澈正想婉拒,忽听见身后有人大声说话:“实在不知这幅《斜云归山图》所云为何,题名“斜云归山”,作苍凉落日之景,但山过于傲然,树过于苍劲,云过于舒卷自如,整个显得一副朝气蓬勃之态,和这所题之意差了个十万八千里的意思。这画要卖这般高价,简直是打着画师名号骗不懂画之人的钱财!”

方潇澈回头,见这幅被当众贬得错漏百出的《斜云归山图》正是出自沈寄云之手,众人听见声音渐渐聚拢起来,旁边还有人搭腔。他嘴一撇,冷笑一声,清了清嗓子,压着声音道:“说得一套一套,我怕是有人看不懂这幅画罢了。”

那人回头,一张黄脸上两开黑目,薄唇齿厚,面相庸俗,神色奸佞,张嘴叫嚷嚷:“你懂?”

“鄙人也不敢说看懂了什么,就是客观地依着画,表一些浅薄的见解。”方潇澈放下扇子,双手背在身后,对着画自上而下扫过一眼,悠悠道:“世间万物有千奇百态,变化多端,这山、树、云亦可变幻莫测,只是凡眼难见其微小之变。谁规定黄昏之景的山不能傲立,树不可苍劲,云不得舒卷?这万物之变,不是朝里一个样,暮里变成另一个样;而是在不可预料之时,变成不可预料之态。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黄昏之下显生机之态,根本算不上奇事。不过兴许这也是足下阅迹不足之因,所见世面不多。”

“你说什么?!”

“足下别急,鄙人还没赏完呢。”方潇澈又清清嗓,伏近画作,细细看了一会,再道:“这落日大而浑圆,的确吸引人目,但这并非沈画师所要传情达意之处。真正点睛之笔....在这。”

众人看方潇澈扇子指向处,是画作下方角落里的两道溪流。那人一看便狂笑起来:“我看你是胡诌,这么丁点儿溪水,你说这是点睛之笔,莫要笑死人!”

方潇澈闭着眼,趁他嘲笑之际,飞快转动脑子,之后从容道:“这山脚下的溪泉,虽着墨不多,不起眼得令足下看不出,看似点饰之景,实则内含深意。

“水乃万物之源。这溪流里的水,升了空,化作云,云遇山中寒气,落作山间流水,往低处走又成了溪水,如此往往复复,滋润万物,谱生命之道,这恰是“斜云归山”之意所在:并非叹垂暮气衰之情,而是述‘终而复始’之理。”

众人一听觉得似有道理,窃窃私语起来,那人冷笑:“我看你是读了几年书,就满嘴荒唐言!”

方潇澈笑笑,手捋黑须,不紧不慢道:“鄙人是读过一些书,比如圣人老子所作《道德经》,其中有云:水利万物而不争。利万物,便是使得山、树、云富有生机;斜云是水腾空之形,斜云归山,便也是水与世无争的归隐之态;从画上看,便是不与‘斜阳’争这么点墨水之席。所以足下说这幅画不合题名,我倒是觉得两者相得益彰。”

听到这,众人皆拍掌叫好,那人窘迫万分,方潇澈见状仍不解气,继续道:“不过说到底,万物的意都是人赋上去的。足下寄情于景,心怀垂垂老矣的不甘,倒是可以理解,但足下不能因一己之憾,就连着贬低画者的“壮志不与年华去”的胸怀不是?”

众人连连附和,方潇澈沉浸在得意之中,并未注意到楼上有人冷笑几声,慢慢下楼朝这边来。

“沈寄云若真的如你所说画出了这些意思,为何要把这夕阳画得这般大,肯綮之处却毫不起眼,这有谁会注意到?”

方潇澈见其直称师父之名,顿时心生怒气,隐忍嘲讽道:“亏足下说得出“肯綮”二字,足下懂这两个字的意思么?这就好比问为何足下的筋骨相连处就这么一点,而脑袋却这么大。

果如足下所说的,品这幅画,就能看出谁不懂画;不仅如此,还能知道谁识不识字....”方潇澈话没说完,就被那人一把揪了起来。他虽个头不小,毕竟是个少年,对比那人自己身轻力薄,一下子被拎了起来。

“好啊,你这个黄毛小子,装作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来对我评头论足?!”

方潇澈心一惊,下意识摸了摸胡子,还在。他不知其实是自己说得动情之处时,已不知不觉松了嗓音,声音基本恢复成平日的稚嫩样了。

没等众人前去帮忙,店里的伙计已冲上前去,一把抱下方潇澈,并把那人踹出了店外。画仙门里走出二人,正是方世谨和沈寄云。那人心惊,赶紧起身跪拜在地。沈寄云走上前去道:“鄙人一介凡俗画师,自知己作并非样样绝妙,也欢迎各位高人前来高谈快论。不过,谈论归谈论,若动手可就不在理了。”

方世谨也走上前去道:“我听这位小兄弟所说虽有嘲讽不敬之语,却并非言过其实,而足下急着动手,莫不是要坐实这些上不得台盘之名?”他转面对着众人道:“今日之事大伙儿当玩笑看罢,不必当真,这位客官也请起身吧。”

那人遮住脸面,匆匆离开了。方世谨转身,见另一人也匆匆往后门去,喊道:“站住!”

方潇澈深知不该停下,逃走还可以死撑着不认自己。但前路竟被一女子挡着了,方潇澈想绕开她去,闻见了她身上淡淡的雪兰花香时晃了晃神。

“雪兰妹妹?”

方潇澈自从师沈寄云后,已比以往少玩闹许多,便也没见过唐如敏几面,如敏自是也未认出他来。她只是见方世谨要抓他,便去拦他。不一会,方潇澈就被方世谨拉了回去。

方世谨心里耻笑道:被女子所困,还真是这小子的作风,怕以后要遭红颜祸。他表面上善言善语:“这位小兄弟口齿了得,为沈画师清了污语,要不留下来替画仙门做事?”

方潇澈听着背脊发凉,干笑道:“不用不用,区区烂齿烂舌,上不了台面,只能在路见不平时逞一时之快罢了。”

“还路见不平!”方世谨毫不留情地一把扯下方潇澈黑髯,疼得他赶紧捂着红得要起火的人中。“爹,疼!”

唐如敏认出方潇澈后,吃惊用帕子捂住脸,心下一时欢喜一时心疼。方潇澈见状,赶忙道:“爹,别吓着雪兰妹妹。”方世谨让人送唐如敏回去,方潇澈趁机朝她莞尔一笑,又遭方世谨一毛栗子。

“我看你是嫌挨的棒子不够多,马上跟我回家!”

沈寄云上前拦道:“廷安兄,知许虽是玩闹,但也算是替我说道了几句。”

“士临兄,他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来捣扰画仙门的生意了,今日再不教训,怕是以后要说搅出更多是非来。”

“爹,孩儿这是在为画仙门招揽生意,您看,现在门前来人更是络绎不绝。”

最后,方潇澈还是跟着方世谨回方宅挨了罚。方世谨让他跪在前院空地上,又使出家法打了几棍,方潇澈叫疼,跌坐在地上装作抹眼泪。

“我都没使劲打,你就使劲装。”

“爹,我就知道你不舍得打我。”方潇澈转眼变脸笑嘻嘻道,“说实话,爹应该也觉得孩儿说的那些话很有道理吧,又不给师父掉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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