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未见,方公子还记得老夫呐。”沈寄云笑着将他扶起。
“沈先生人如其名,气质拔群,就算未曾谋面,也可猜出□□了。且未来师父的模样,定是要牢记在心的。”
沈寄云大笑道:“你就这么自信,我会收你为徒?”
“小生在心中视您为师父,确是希望能做您的徒弟,但更希望能跟着您修道学技,修养心性而有所长,至于有没有这个名号,不打紧。”
沈寄云笑而不语,向刘管家示意把石桌上那幅画拿上,然后引着方潇澈去茶室。两人坐下后,浣玉进来沏茶。
方潇澈见她梳着双髻,脸瓣桃红,身形娇细,生得亲切可爱,便问道:“这位妹妹是?”
浣玉第一次见这等气质如兰的翩翩君子,低头娇羞答道:“奴家唤作浣玉,是刘管家的外孙女。”
方潇澈起身作揖:“小生方潇澈,虚岁十一,浣玉姑娘芳龄几许?”
“虚岁七岁。”
“果真是位妹妹,那我以后唤你作浣玉妹妹如何?”
“方公子怎么称呼都可。”
沈寄云在一旁见两人一来一往,笑得合不拢嘴:“方公子还是同以前般活泼,好结识朋友。”
方潇澈半愁半喜道:“小生是家中独子,无甚兄弟姊妹;虽在外结识了不少朋友,但之中女子少之又少,小生觉得甚是可惜。现认识个如花似玉的妹妹,自是欢喜。”
方潇澈是方家独子,家族中只有胞妹方梨姗和表亲薛氏,即方世谨妻姐林氏独女薛圆圆可以为伴。方梨姗比方潇澈小两岁,性子活泼好动,常和方潇澈拌嘴,两人处得也开心,只不过其父方世谙在外地封台为官,与祁州隔得远,她便不常来。薛圆圆则比方潇澈大两岁,性子沉稳敛静,处事大方得体,神形举止间有些似方潇澈逝去的母亲。方潇澈喜欢对她倾诉衷肠,平日与她玩耍时也常作难得的乖巧之态。
方家和城中另一富商大家唐家也是多年至交。唐家老爷名唐义庄,在祁州开设有多间药馆,其中东城的济世堂,是祁州的第二大药馆,会储天下各种名贵药材。唐义庄待人仁慈,对劳苦大众含怜悯之心,常赊账给无法支付药费之人,且每年都会开设“济世会”,对公免赠一些药材,被奉“济世公”;生有一子一女,少爷名唐有珍,与方潇澈同年生,自四岁起两人便玩在一块;小姐名唐如敏,比方潇澈小一岁。
平日方潇澈身边围着的大多是贵家公子,女孩中只熟识薛圆圆、方梨姗和唐如敏,希望能多多结交女子,不为别的,只是觉得女子多明丽动人,灵俐机敏,相处起来舒心愉悦。为此,那些公子们就笑他是个浪荡多情之人,他自己不在意,反倒欢喜。
沈寄云道:“你若喜欢,可来同她作伴玩耍。她虽怕羞,却也是个爱闹的孩子,常待在这无甚孩童的清露园里,给闷着了。”
方潇澈听他话里似不反感他常来清露园,暗自欢喜,便道:“多谢师父。”
“这就叫上了?”
“若沈先生以后不认我为徒弟,那我何不赶紧叫足瘾?”
沈寄云道:“你一来就演了两出‘雪中送炭’和‘程门立雪’,是真真切切要践行徒弟之礼了。”
方潇澈笑道:“弟子愁家中尽是凡物,无甚可赠与师父,恰得圣上恩赐银骨炭,又逢雪日,便分些与师父共享冬日暖意;且弟子知师父抱恙,不敢惊扰,又瞧见庭园雪景摄人心魄,忍不住驻足作画,尝尽眼福,实是弟子之幸。对于这两番美名,弟子不敢当。”
“你这般能言善道,怕是无人说得过你了。”沈寄云听他说这一通,只觉有趣,笑着喝了一口茶,后道:“你刚说在庭园里作了画,可拿来共赏一番?”
方潇澈知道画在刘管家那,便让他拿过来。“弟子只画出了雪景的三分韵致,还望师父莫要嫌弃。”
沈寄云见画的是庭角的那棵梅,由近及远,白雪铺地,再潺潺流水,最后梅落在一寻白絮中亭亭直立,花枝有的低垂曲展,有的傲首墙头,尽显素雅清新之态。
“若给梅上了色会更好看。”沈寄云说着,看见旁边题着的那首诗,问道:“知许,你来说说这诗是何意。”
“及景梅看雪,及人徒望师。梅之盛放皆因雪,徒弟的长进也是因师父的栽培。”方潇澈跪在沈寄云跟前,诚恳道:“弟子胡言乱语,让师父见笑了。只不过弟子早已仰慕您许久,以前浑噩度日,寻凡尘俗世中的表面之乐,现来到清露园未到一个时辰就觉浑身清爽,才知什么是真欢愉,便是欢喜得满口胡言,望师父见谅。”
“你这番抬举,纵是胡言,也叫人欣喜。不过你倒是讲讲何为表之乐,何为本之乐?”
“弟子认为,表之乐即人欲之满足。吃穿用度不愁,偶尔像大人们那样去酒楼饮上几坛美酒,赏神仙姐姐们一展舞姿歌喉。
“本之乐即本心的逍遥自在无所束。不过弟子对此参悟不深,只能道此一句,还望师父多多指点。”
沈寄云听到此,忽一改面容。
方潇澈瞧得清楚,便顺着说了下去。“弟子未能完全拥有本之乐,因为弟子心中受一事所困。”
沈寄云道:“何事?”
“家慈两年前离世,弟子每每记起便心如刀割,常遭梦魇所扰,虽有哀思却无处也不敢寄托,愁思因此越发郁结,只能寄情于玩乐欢闹中,以缓夜深无人静谧之时的孤独之感。师父,弟子究竟要如何做才能解此忧呢?”
沈寄云愁容浮面,因此番话想起沉痛往事。自己亦是因思念亡妻感到悲痛而搬离沈宅,之后对于前来拜师之人皆托人婉拒,从未主动见上一面,也是因旧徒叛离一事耿耿于怀。下人们也不敢提起此事半句。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沈寄云自是知道方潇澈之忧的解法,也是第一次将自己的心结破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同是悲情人,解了他的忧,自己的愁亦可化去,但首先必须得勇敢地破己心结。
方潇澈看着沈寄云沉默良久,十分紧张。他认定自己只有一日时间,没多大信心说得动沈寄云同意收徒,此举实是有意唤沈寄云去审视心中的恐惧,先打开一个缺口,让他慢慢地从心底接纳自己,以后再找机会提拜师一事。
失母之痛早在一年前便被方潇澈消化掉了,现在,他对母亲抱有的更多是憧憬与敬爱,不会过分忧思,且趁还记着她的模样时画了几幅小像,悄悄藏起来,想念了便拿出来看看。至于他有时会在方世谨面前装作愁思之样,只是为夺得其怜惜而偷懒不用功罢了。
许久后,雪似乎停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茶室窗外的松树枝上,一团雪压弯枝干后落地的沉沉之响。
沈寄云回过神后,眼中噙泪缓缓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生死离合皆乃常事,避不代表其不存,反成枷锁,禁锢加深怨念,真正错失淡泊良机。应大方直面,顺然治之,才可达本之乐。”
方潇澈被沈寄云扶起时,膝盖酸痛得紧,但受沈寄云情绪感染,心中跟着半个解脱。
沈寄云喝了口茶,思绪平复了许多,道:“这小诗后两句呢?”
方潇澈有些讪讪道:“弟子得意忘形,一开心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弟子见师父房中睡得暖和舒适,弟子在雪中虽冷,却过足了作画的瘾,见两头都欢喜,便忍不住吟出来了。其实这就是表之乐,弟子是个俗人,对此层乐趣也是珍惜的。”
沈寄云笑道:“有时表比本更难能可贵,不必过于纠结。”话毕咳嗽起来。
刘管家走上前来道:“先生累了,得多休息才是。”方潇澈见沈寄云病容浮面,咬了咬唇,道:“师父身子不佳,应当好好休息,弟子不知礼前来打扰,望见谅。弟子先告辞了。”
沈寄云拉他过来轻轻拍了拍脸,笑着点点头。刘管家引着方潇澈出门去了。
方潇澈见沈寄云告别无话,不免失落,跟着刘管家出了门,拜别之后,见车夫已在门边候着,心里小小抱怨道:难道爹就这么相信我天未黑就被赶出来了?
方潇澈刚要上车,身后清露园的门开了,出来的是浣玉。“方公子请留步。”方潇澈转身笑道:“浣玉妹妹,不知还有没有机会来找你玩。”
浣玉笑道:“方公子若肯来,洒家自是乐意作陪的。天冷,公子要多注意身子,待沈先生病好了,再请您过来细细品一品您刚作的画。”
方潇澈欣喜道:“沈先生还愿意见我么?”
浣玉故作微气模样:“公子,您怎么又叫回沈先生了,您不认他为师父了么?别枉他认你作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