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方潇澈收拾好刚准备出门,就收到来信说沈寄云自昨夜起受了风寒病了,不宜见人。方潇澈向信客托带慰问之语,送其离开后,忽担心起来。
申时,方潇澈终于把方世谨等回来了,上前问道:“爹,您回来了。”
“你不是去清露园那了么?”方世谨意外方潇澈在家,想想又冷笑道,“不会是被赶回来了吧?”
“今日沈先生来信说病了,儿子连他一面都没见着。”方潇澈追着方世谨后边问,“爹,今日既见不着,那是不是不算进三日里?”
方世谨道:“信上有提到此事么?”
“没有。”
“那就按常来。”
“这怎么成?沈先生说的三日不应该是见着面的三日么?”
方世谨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悠悠道:“我只知沈先生同我约定的,是给你自今日始的三日时间,你若觉得不成怎么不去找他?”
方潇澈巴巴道:“他说今日不宜见人。”
“你不是最会缠人了么?按往常来说,你就算没见着他也要去清露园里坐坐。”
“爹,您怎么把我当成这等蛮横无礼之人。”
“难道你不是么?那日您吵着要来我房睡,不让进就光着脚丫子在门前跪了两刻钟,你说你多大了还往爹怀里蹿。”
“那日不是娘的忌日么?我是想着若娘魂归到您的榻上,我指不准还可以见她一面,根本没想着和爹一起睡。”
“你....”方世谨抬手作势要打,方潇澈一骨碌躲开了。“别拿你娘开玩笑。你说你这幅样子到底学的谁?”
“谁是我爹我就随谁呀。”
方世谨今日有些累,便是懒得同他计较,只冷哼一声:“你就嘚瑟,看沈先生会不会收你。”
“爹,这事真不能通融么?你不也希望他能收我为徒么?”
“说了是你的事,自己去解决。”
夜晚,方潇澈躺在床上时,想着沈先生定是讲理之人,不会把这一日算上的。第二日,方潇澈还在屋里穿衣时,莫子琪就把信拿了进来。
莫子琪是方宅陈管家的远亲,在家里排行老五,也唤作莫小五。因为兄弟姊妹都去世了,无依无靠,陈管家向方世谨求情后,方世谨便收留了他,让他做方潇澈的陪读书童。虽比方潇澈小了两岁,却勤劳能干,性格憨厚纯真,勤勤恳恳陪方潇澈读书写字;有时也会和方潇澈一起画画,奈何无甚天赋,兴趣也不大,便只是常站在一边看他画,识一点门路。方潇澈虽出身世家,但从不对下人颐指气使,对莫子琪更是亲如兄弟。
此时方潇澈接过信,打开一看,满脸失望。
沈寄云今日仍卧病在床,不宜见客。
方潇澈想过借探病之由去见他,但又想到打扰他养病止不住会让他不悦。既说了不见客,还是老实待着吧。
入夜,信客又送信来,信中写道明日可前去清露园。这时,方潇澈猜出沈寄云也许是有意为之。
第三日,方潇澈不到卯时就起了身,莫子琪在一旁服侍他穿衣。
方潇澈穿了身素雅白衫,以往穿戴的配饰都没用,只系了条青腰带,挂了个翡翠腰牌,外披件纹边羽毛缎斗篷。出屋见外边下着小雪,心生一念,让莫子琪去取一铜盒,装上前些日子皇上赐给方世谨的银骨炭,并令莫子琪今日不用跟着,然后拎着那铜盒上了马车,往清露园去。
方宅在富贵门族聚居的东城,从这到西城近郊的清露园,乘马车要近半个时辰。方潇澈觉得途中无聊,便掀帘看了一路。此时已近辰时一刻,一些小型早市已开,但大集市还未起,路上行人并不多。过了东、西两大集市和三座桥,马车行至一方潇澈未见过的大道。他早早把东、北两城的大街小巷都逛过了,南城也走过几遭,独西城没去过几次,也没行过这般远。西城住户以普通民户居多,郊野种有大片农耕良田。清露园未偏至荒野地域,因方世谨担心过远不便沈寄云出行至城中集市。
马车驶过一座凉亭时,方潇澈叫住那车夫。“师傅,清露园离这还有多远?”
“方公子,还有半刻钟就到了。”
“那我在这下车,您给我指路。”
方潇澈照着车夫所说向前行了几里路。这边比东城要早热闹一些,许多屋舍中已起谈笑纷闹声和狗吠声。方潇澈觉着新鲜有趣,拎着那铜箱左看右看,慢慢往前走去。那车夫自是不敢放方潇澈一人,在后边不远不近地跟着。行至一丁字路口再向左一拐,方潇澈远远就看到一处宅子独在一处,不似其他房屋相连在一起。宅子墙边探出点点梅花头,映着那白雪格外红艳,也把方潇澈这点白絮引了过去。
方潇澈看着匾额上题着方方正正的三字“清露园”,心里紧张万分。他朝远处的车夫摆摆手让他离开后,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不一会,有人来开门,是位看着与方府陈管家年纪相仿的老者。
方潇澈虽瞧着这人年纪不似沈寄云,但还是鞠了一躬,正色道:“小生方潇澈,请见沈先生。”
那老者回礼道:“方公子多礼,快快请进。老奴姓刘,是清露园的管家。”刘管家替他拿过铜箱,引进了门,然后带他往里屋去。
方潇澈一进门,便见一堵爬满蔷薇的矮墙;往右边绕过去,行至前院,视野便无比开阔。一片银装素裹中,方潇澈可以看出这里种有诸多植物,被白絮雕饰成各类形态,衬得这萧萧冬日也别具一番生机。他过了三座流水小桥,见结了冰的小河里点缀着几条红鲤,年少心性觉得新奇有趣,俯身看了好一会,才回神跟上刘管家。
整个清露园建有三座房屋,皆只一层,长条条往后延伸开去。刘管家带着方潇澈行至中间那座,道:“方公子来得有些早,这几日沈先生受了风寒,精神不佳,现还未起,老奴先带您去茶室候着。”
方潇澈在台阶前停住,想了一会道:“刘伯,既然沈先生未起,小生就在这等他吧。”
“外边还下着雪,冻着呢,进屋暖和。”
方潇澈往后环视一周,见远处一棵近墙矮樟树下有一石桌,便自顾自走到那边坐了下来。“无妨,我就在这等吧,可以赏一赏院里的雪景。刘伯,您手里那个铜箱装了些银骨炭,是小生寥寥心意,望沈先生不会嫌弃。”
刘管家谢过后给了莫大娘,低声嘱托了几句,然后沏了壶热茶给方潇澈端了过去。“方公子若觉着冷就进屋。现下还需要些什么?老奴都给您捎来。”方潇澈环视了庭园一圈道:“烦请刘伯给小生拿份纸笔墨。”刘管家照做后,就侯在一旁。他昨日听沈寄云说过方潇澈可能会做些不合常理之事,便不用管,由着他做罢了。
方潇澈觉得满园雪景甚是好看,尤其是刚刚在园外看到的那庭角一棵梅,一树玫红盖上细细薄薄的银白,乍看雪衬得花娇艳,却不知花让雪更见夺目。
方潇澈看景这会,刘管家已经走上来帮研墨了。方潇澈笑道:“多谢刘伯。”刘管家一脸慈意:“巧的是沈先生也喜欢在这里作画,下雪亦然。”
方潇澈道:“清露园的庭园景致引人入胜,难以不心动。”
莫大娘拿着方潇澈送的炭进了沈寄云的内室,走到暖炉边去换炭。沈寄云因为动静醒了过来,坐起身看到窗外隐隐还下着雪,便问道:“莫大娘,现几时了?”
“先生,现近辰时七刻,方公子已经在前院候着了。”
“噢?他几时来的?”
“约辰时四刻到的。这炭是他送来的,是上好的银骨炭。”莫大娘笑道,“这方公子来了也不进屋,在前院石桌上画画呢,冰天雪地的也不怕冻坏身子,先生快快起身去看看吧。”
三刻钟下来,方潇澈已经作下一幅雪景;兴致一来,又在旁边空白处题了首小诗:
玉鸾芳菲舞,雪友翘枝看。夫子暖榻卧,小儿寒中笑。
方潇澈边写边念出来,而后自己咯咯笑了起来,满意地拿起画纸左看右看时,忽瞥见远处台阶上立着一人。同着一身垂地白衫,虽身长不满七尺,却自带一股清风见云的伟岸之气;脸上似带一丝病容,时又转瞬为温和之态;剑眉平展,肃目含笑,似乎心情正佳,又有些探寻之意。
方潇澈其实有些记不太清沈寄云的模样,但如今一见,一股面善心热之感涌上来,放下纸三步作两步地走到他跟前,跪下来行礼道:“小生方潇澈,拜见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