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了吗?李宣那个脸色是不是比锅底还黑?”
“听说他被人打完抬走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周墨亭好奇地问张娓:“解不解气?”
司徒杉见她一个人的站在游廊外,呆呆地望着那棵柑橘树,出声道:“发什么呆呢?”
“这里太闷了,咱们出去走走吧。”张娓看着溅上血迹的新叶,身上还有些发麻。
“司徒你从前不是说过,辰星楼的鱼汤最好喝。”
“外面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是不是?”
“公主殿下,这里是皇宫,不是你想进就进,想出就能出得去的地方。”司徒杉的话,给她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张娓拿起石桌上的黄金桃抛起来,又接回手心,强颜道:“你们会帮我的对吗?”
司徒杉站在屋檐下,抬头打量着这座烈火焚烧后,又新修起来的宫室。
她们头顶是金粉彩漆重新描画的高梁,脚下踩着的,是平整光滑得能隐约照出人影的地砖。
“你被封公主时本就遭人非议,这个时候你私自出宫。”
“要是被前朝那些言官知道了,谏你的奏折,能从这块地砖为中心,铺满这个宫院。”
“我和周墨亭轻则收回伴读资格,禁足,重则杖刑。”
“太夸张了吧!”周墨亭觉得她太言过其实,伸手从空中接住张娓抛起的果子,转身丢给了身后的司徒杉。
司徒杉往后退了两步,抬起胳膊举过头顶,把黄金桃稳稳的接在手心里:“你不信试试不就知道了。”
周墨亭拿起桃子咬了一口,桀骜道:“我才不怕。”
“别试,我不出去了。”
“我就呆在这里。”刚刚见识过一场真杖刑的张娓,知道司徒杉说的是真的。
见她脸色不太好,司徒杉好声安慰道: “你也不必这么失落,我那时夸口了,那辰星楼里的鱼汤也就一般般。”
“你还没进宫时,它就歇业倒闭了。”
说来也怪,就在张娓到黎京前一个月,一夜之间,名动黎京的辰星楼,人去楼空,竟连一只老鼠都没留下。
天上突然雷声大作,像板子打在人身上那样发闷。
呼吸间越发困难的张娓,在这黎安宫中,一刻也呆不住了。
远处雨云将至,她提起裙摆就向外跑去。
“快要下雨了,你去哪儿啊?”
司徒杉连忙拦住要跟上去周墨亭,阻止道:“让她去吧。”
“不跟着她,她走丢了怎么办。”
“在这皇宫里,她走不丢。”
风雨欲来,路过的宫人们都往屋檐下走,只那个听说让五皇子挨了打的公主,孤身在宫道上狂奔。
“公主殿下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张娓也不知道她能去哪儿,她就这样一鼓作气地往前跑,一直跑,一直跑到被一处栽满了荷叶的湖泊,拦住了去路。
她揉了揉模糊的眼睛,走近细看,哪来的湖泊,不过只是一处大池塘。
远处的山湖石太大,大到让她恍惚以为此刻身处的不是皇宫,而是哪处世外山景。
“公主殿下,我们大皇子请殿下过去说话。”
这宫里的人都是这样神出鬼没的吗?大皇子身边的宝汤公公,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张娓道:“大皇子,在哪?”
宝汤公公挥着他那灰白的拂尘,为她指了指方向。
一道蜿蜒的石桥曲折通往湖心亭,亭中一人负手孑立,似在等着她。
一直到张娓走近,李宴才移开落在荷叶上的目光,看向她道:“本以为,以你的资质,怕是不能适应这宫里日子,没想到,你还挺有天分。”
张娓道:“什么意思?”
“怎这般沉不住气。”李宴言语中有对她这个同盟的责备,但转过头来他又笑了。
“你的这些小聪明小把戏,也就李宣那个蠢货会上当。”
“你觉得,是我设下陷阱,故意引李宣往下跳的?”
李宴反问:“难道不是吗?”
“你这一手投石问路,李宣恐怕被打完了抬回去,都还没能回过神来。”
张娓握紧双拳道:“我不知道来的人会是李宣。”
“明明我和他的关系已经缓和了,我以为他已经放弃了针对我。”
面对张娓的控诉,李宣神色淡淡道:“这就是皇宫,这里头哪个不是带着面具活着的。”
“你看,你只是往表面平静的水面投了一粒鱼食,多少鱼儿闻着味道就来了。”
“今日李宣污蔑你藏了男人,只是被禁足一个月。”
“要是反过来,你去说他五皇子藏了一个女人,谁搭理你啊?”
“归根结底,从你踏进皇宫的那天起,他们就把你当成了这片池塘中的入侵者。”
“这些抱团的金鱼儿,遇上你这种从未见过的杂草鱼,你以为它们会真心的欢迎你?”
“我告诉你,它们只会惊恐,害怕,日夜辗转,巴不得你突然自己消失不见的最好。”
“其实除了手段拙劣些,你这次做得不错。”
“这是什么值得赞扬的事吗?!”狂风吹乱了张娓的衣摆,池中相连成片的荷叶翻飞摇曳,就像她此刻的心一样狂乱。
“一家人要时刻互相提防着,算计着过活的话,那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
李宴用见鬼一样的眼神看她:“所以你是为了这个,在暗自伤神?”
“你在为你做局算计了李宣而不落忍?”
张娓大声在李宴耳边道:“我是为了我自己。”
“我没想过要算计谁,我只是......”
“只是想给那些人一点教训。”
“你真是个虚伪的人。”李宴开始觉得把张娓弄进宫里来真是太对了,他好多年都没听到过这么直白又可笑的话了。
“你心里早就对李宣不满了吧?”
看着濒临崩溃的人,李宴接着道:“看着他挨打,你其实心里是痛快的吧?”
“张娓,你做了就是做了,事已至此,没什么好难受的。”
“对!”张娓的怒喊和雷声一齐打断了李宴尚未说完的话。
八角亭中,一道女声断断续续地啜泣着,憋了许久的张娓张嘴,一股脑地道出心中的后悔:“对,对不起,我没想到,我没想让他们挨打。”
自她看了那场仗刑之后,她就没办法静下心来,她不管走到哪里,那些挨打宫人的叫喊声,就一直跟在她耳边流转。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便会浮现出那些用清水,怎么也冲刷不掉的鲜血。
亭檐上的纱幔被风吹得乱扬,李宴就这样袖手观望着她的挣扎。
等她不再哭嚎了,李宴才开口道:“要下雨了,睁开眼睛看看吧,落雨中的青池湖,很美呢。 ”
天空乌云密布,在张娓睁开双眼的瞬间,细细密密的雨滴砸进池中。
雨水飞溅到如伞盖般舒展的荷叶上,平静的水面霎时变得热络了起来。
雨幕磅礴,四周轰鸣嘈杂,暂时隔绝了与外界的联系。
这一刻,张娓的眼中只能看到雨水的形状,耳朵里只能听到雨滴的声响。
李宴说得不错,这雨中的青池湖,很美。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了阿娘。
她想,若是阿娘在的话,她会说什么?她会如何做?她会对现在的张娓失望吗?
疾风骤雨,来得快,去的也快。
李宴低头看着张娓打结的眉头慢慢舒展,她的眼睛和这喜怒无常的天色一样,由阴转晴只用了一瞬间。
他忍不住好奇道:“能冷静下来了?”
“我刚问了另一条杂草鱼。”张娓的回答,答非所问。
“那条鱼怎么说?”
“她什么都没说。”
“所以?”
“所以我又问了问我的心。”
“你的心又作何感想?”
“它说雨要停了,我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