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大皇子邀我看雨。”错开李宴探究的眼神,张娓抬起袖子遮住脑袋,不带丝毫犹豫地就往亭外跑去。
直到宝汤公公撑着伞寻来,待在原地的李宴,用手中还未来得及递出去的帕子,拂了拂发间不存在的雨滴,问道:“宝汤,你的心会说话吗?”
“哎呦我的殿下呀,这人心上没嘴没牙的,怎么能说话呢?”
“能说出这种话的,都是虚伪小人!”
“宝汤。”李宴轻唤。
“殿下有何时吩咐?”
“离我远点。”
宝汤公公无奈,只能伸长手,将手中的油伞往自家大皇子那边,递了又递:“殿下您身子弱,往里点,别让雨淋着了。”
李宴接过伞道: “五皇子那边如何,陛下之后可有差人去探望过?”
“回殿下,陛下这次像是真的动了怒。”
“上林苑那,皇后和景妃娘娘倒是带着御医去了几回,但都被五皇子赶了出来。”
“殿下此番,借着粮税的由头彻查户部,司徒瑛被革职查办,司徒瑜断尾求生,虽还稳坐他的户部尚书之位。”
“但户部的底下的官员换了一批新的上来,五皇子那又因太子之事厌恶司徒家至极,那老家伙该急坏了吧。”
李宴哼笑道:“日子还长呢,找人盯紧他。”
“我要他好好活着,要他亲眼看着自己最看重的东西,一点点在他眼前消失。”
上林苑,趴在床榻上半死不活的五皇子眼皮一跳,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他一回头,见同样挨了打的宝泛,正在给他打着凉扇。
“我说殿下,咱就放弃吧,咱干嘛非得跟公主殿下过不去呀!”
“奴才们觉得公主殿下没有您说的那么可恶。”
“那日咱们挨打,她为咱们在陛下面前求了情,咱这才少打了二十棍。”
“公主殿下前两日还让杜若给奴才们都送来了上好的伤药,要不咱们就别再盯着那边了吧?”
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宝泛,自己的屁股还疼着呢,也不忘来给下不来床的五皇子上药膏。
“哎呦,你轻点!”李宣呲牙道。
“怎么,这就怕了她,让她给收买了?这点东西本殿下没有吗?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他夺过宝泛手里的药罐,掷出去老远。
宝泛只能捂着屁股跑开,隔着远远道:“殿下别动气。”
“殿下你好点了吗,你别不吃饭啊,不然景妃娘娘该担心了。”
李宣趴在床上直喘气:“不吃,不吃,你下去,你自己都没好利索就别在这杵着了。”
宝泛看着伤心的五皇子,心疼道:“殿下这哪儿还有人啊?”
“景妃娘娘送来的人和东西都让你赶走了,得亏是奴才屁股肉厚,这要是换了别人,身子弱点的,指不定什么样呢。”
趴在床上无能为力的李宣,只能握紧拳头,锤了几下身下的棉花垫子出气。
“她可是我母妃,她居然帮一个外人,她还让父皇在那么多人面前狠狠地打我,我能不伤心吗?!”
“啊啊啊啊呜呜呜——”
从小千娇万宠长大的李宣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泪水顺着他的鼻梁直流而下,他就像个孩子一样,把头埋进枕头里大哭。
身后牵动了伤处的宝泛也跟着抹泪:“殿下别哭了,再哭屁股又得疼了。”
“请问?我能进去吗?”
“嗯?”床上哭成猪头的李宣艰难回头。
看见站在门外的张娓,他立马别开脸面,费劲巴拉地往床里爬,边爬边骂道:“滚啊,别过来,宝泛让她滚出去!”
“本皇子不要见她!”
宝泛无法道:“公主殿下您瞧见了,我们五皇子今日不宜见人。”
“我都看见了,还藏什么。”张娓把手里提着的食盒递给宝泛,翘着手自顾自往地李宣床边凑去,“别挪了,屁股不疼啊?”
“疼不疼的关你屁事!”
“听说好几顿没吃了,说话还这么有力气,看来是好了?”张娓说着,抬手往李宣大腿上一按。
“嗷啊~”
惨不忍睹的嚎叫声直冲房顶,上林苑外,树上的飞鸟都被惊得掉下来了两只。
红着眼眶的李宣,是疼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呵斥她:“你!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杀我?那你也得先能站起来再说啊。”张娓从袖中掏出两个瓷瓶,在李宣的床头排开,指给他看。
“绿的这个是消炎的,红这个是镇痛的。”
“拿走,我不要你的东西。”
张娓趴在李宣床边,支着脑袋道:“东西我带来了,是不会再带回去的,是你自己来,还是要我帮你。”
“帮什么?”
张娓整个人跳到床上,一把按住了惊慌失措的李宣。
李宣大腿往下动弹不得,见这人作势要来扒他的裤子,他只能靠着双臂往前爬:“宝泛,宝泛救命,救我!宝泛!”
“快把这疯子拉走。”
“滚啊,你干什么?你别乱来啊!”
“救命啊——”
“公主殿下,您快下来吧,哎呦我的殿下呀!”床上这两位祖宗一个比一个难哄,床边宝泛捂着屁股急得团团转,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下来,我上药!”力竭的李宣率先妥协道:“我上药,让宝泛给我上还不行吗?”
张娓又一巴掌打在李宣的后颈上道:“那你吃不吃饭?”
“我吃,我吃饭。”被捏住七寸的李宣实在没力气再和她对着干了,再折腾下去他真要交代在这了。
床上,李宣擦干眼泪,趴伏着吃下张娓带来的饭菜。
张娓问道:“好吃吗?”
李宣只狂点头道:“好吃,好吃,像我母妃做。”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张娓看着他吃空的盘子,才提醒道:“这就是你母妃做的。”
“哦。”李宣捏着盘子,闷闷道:“你没往里面下毒吧?”
“下了,你没吃出来啊?”
看着李宣瞪着眼睛看她的模样,张娓好笑道:“李宣,我们讲和吧。”
“你不再针对我,我也不再捉弄你。”
“在这宫里,你我做不到姊弟情深,但也不至于走到势如水火的地步。”
“这几日你也该想明白了吧?”
“盯着黎安宫动向的远不止你这一双眼睛,只是那日来的刚好是你罢了。”
李宣暗狠道:“你的意思是,我是倒霉蛋呗?”
“你是鸡。”
“什么?”
“杀鸡给猴看的那只鸡。”
张娓嫌弃地躲开李宣扔过来的,满是泪痕的枕头。
“还是狗,狗咬吕洞宾的那只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来的时候在外头遇见景妃娘娘了,你不收她的东西,她知道你不待见我,却还是托我把饭菜带给你。”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让你好好吃饭。”
她说是她没有管教好孩子,她说让我原谅你,她说对不住。
“李宣,我不知该如何做一位你们心目中合格的公主,但在做家人,做长姐上,我自觉没有对不住你。”
当着宝泛的面,张娓站在李宣的床头,拍着他的肩膀,一字一句道:“你日后若是再这样,我定还扇你。”
“听明白了吗?”张娓这个人言出必行。
不知是他隐隐作痛的屁股在搞鬼,还是张娓真的在给他的饭菜中下了药,李宣心中,竟鬼使神差地萌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怯。
长久的沉默过后,回答她的,是李宣一声带着气闷的:“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