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细微地爆了一声。
宣凊忽地挑眉一笑,收拢手心摩挲着那片痕迹,嗓音似有宠溺:“令婉,竟也学会撒谎了?”
兰则钰,字令婉,令者,规矩庄重也,婉则含柔顺克制之意,这是兰家给他的期许,男郎一言一行理当如此。
“令婉不敢。”
宣凊的指尖未离他手臂,反而顺着那覆着小臂的烟绸边缘,描过兰花纹样的针脚,方才接过兰则钰先前的话语。
“令婉何罪之有?”
她的嗓音仍是染着几分笑意的,可话尾落下的刹那,她描摹的指尖骤然停驻,指腹向上移了半寸,正正抵在了他腕骨凸起处那道最深的红痕上。
这个动作太过精准,也太过突然。
那一点指尖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绸缎传来,清晰得近乎锐利。
兰则钰身体一僵,喉结滚动,声音却仍然平和:
“臣侍今夜赴宝佛殿,替楼氏祈福。臣侍自知触犯诏令宫规,特此请罪。”
宣凊听及此,目光瞟了一眼他低垂的眼睫,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既知诏令,为何明知故犯。”
“臣侍不敢妄言。”
皇帝语气依旧浅淡,甚至带着一丝散漫的慵懒:“哦?那便是不愿说。”
明明是淡淡道来的话语,那声线平缓得近乎温煦,却隐隐渗着寒气。
“陛下明鉴。臣侍知法不可犯,但亦知心不可妄。”
兰则钰心间一沉,更深地俯下身去,“臣侍与楼氏有同侍之谊,佛前所许,不过一念因果;圣驾之前,却不敢有半分欺瞒。”
“臣侍违旨,罪当万死。”
他的话音一落,殿内静得只剩烛火偶尔的哔剥声,以及他自己极力压抑却仍显急促的呼吸。
空气沉凝地令人窒息。
他能感觉到的帝王目光,像最凉的绸缎,滑过他的颈项肩线,最后落回他腕间,落在那截宣凊曾亲手缠缚的烟绸上。
不知过了多久,兰则钰才听得皇帝的声音。
“同侍之谊。” 她缓缓重复这四个字,掌心却已扣向他的臂弯处。
这点触碰像是刀尖悬于薄绢之上,带来一种不知道何时就要刺穿它的令人惶然战栗之感。
“令婉。”宣凊唤他的声音很轻,指骨却骤然压下三分力道。
“你向来守矩,从不行差踏错半步。”宣凊道,“今夜,却为了一介罪人,犯朕禁令。”
她手心的温度并不高,甚至有些冰凉,与那无可挣脱的力道混合,生出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触感。
“朕的贤卿,”宣凊略微倾身,气息迫人, “可谓是重情重义。”
“臣侍不敢。”兰则钰手臂吃痛,秀眉微拧,“臣侍只是….一时妄念。”
兰则钰臂弯处细嫩的肌肤在宣凊的禁锢下慢慢泛起一片绯色,与周围瓷白的肤色形成十分刺目的对比。
“妄念。”
宣凊见状,指尖从他臂弯处离开,转而拂开他耳畔一缕被冷汗浸湿的微乱发丝,将其轻拢回他颈后。
动作堪称温柔,却又带着漫不经心的漠然。
“佛前最不容的,便是妄念。”
殿内烛火暗了一瞬,是灯芯蜷曲,即将燃尽的前兆。
“臣侍愚钝。”兰则钰压下所有翻涌的心绪,“任凭陛下责罚。”
愚钝?阖宫上下,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聪明的了。只是兰家与他,眼下还算趁手。纵有些谋算,宣凊也懒得计较。
“今夜之事,到此为止罢。”皇帝收回手,指尖捻了捻,似乎要捻去那点湿意,“念你与阿棋有谊,朕不追究,但下不为例。”
烛火将皇帝的影子拉长、加深,如墨色潮水般覆压上他的身形。
兰则钰整个人便陷在这片浓影里,他身上的香云纱在昏暗的烛光下几欲透明,手臂上那些绯迹,成了这身素白之上唯一的点缀,将他整个人衬得清冷又脆弱。
宣凊指腹轻熨过他俊雅的眉眼。
“既是请罪,”她的掌心最后停覆在兰则钰修长瓷白的后颈,指尖陷进他微凉的发丝,在下一瞬轻轻按下,
“那便好好赎。”
语毕,宣凊不再看他,径自朝榻边走去,深紫色缎面长袍在烛光下曳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她边走,边抬手抽掉发间金簪,随手扔在地上。
长发如瀑般泻落,披散在肩头。
那背影褪去了白日的威仪,周身反而凝出一股摄人气息。
“侍寝吧,贤卿。”皇帝侧身而立,烛火在她下颌线镀上一层冷冽锋利的金边,“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