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宁宫长思殿。
殿中半人高的火炉中炭火烧得正盛。
鎏金香炉矗立,炉身玲珑,祥云盘绕,香雾袅袅。
“西泠,”兰则钰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嗓音微哑,“将此物拿去,烧干净。”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飞鹰木雕,“切记,莫让人瞧见。”
待西泠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外,他才吐出一口气,伸手端起案上那碗已然冰凉的汤药。
药汁浓黑,映不出半分光亮。他静看了片刻,随后端起碗一饮而尽。
“咳、咳咳——”药汁太苦,他喝得又急,呛得他弓身闷咳。
兰则钰抬手掩住唇,指节在昏光下泛出苍白的颜色。
“郎主,您别喝了。这存子药极苦极寒,您每日必服。”吟洲连忙快步上前,掌心覆上他的背脊,替他顺气。
“但您今日已用过两回了。再喝下去,您身子怎禁受得了?”
兰则钰摇摇头,将沾了药渍的锦帕折入袖中,“不碍事。这药…兴许在侍寝前饮下,方能多一分效用。”
他温润沉静的眼眸映着烛焰,光在瞳仁边缘流转,像是浸在水中的玉石,明润依旧,却泛着冷意。
“让你查的事,查得如何?” 他忽然问道。
“查到了。”吟洲为他梳妆,低声道,“如郎主所料。他们二人确有旧…”
殿内灯火俱已压低。
数盏青莲宫灯沿朱柱静立,灯芯捻得极短,光晕晕开一小圈暖黄。
昏黄的光顺着梁柱缓缓淌下,掠过一扇莲湖行舟的屏风,最后轻轻拂过兰则钰低垂的眼睫。
兰则钰早已换上司寝局送来的侍寝衣,安静地跪在屏风前。
依照内廷规矩,君卿于本宫待驾侍寝时,为了更好地侍奉帝王,除却这一身特制的纱衣,再不可缀饰一物。
侍寝衣由价值千金的香云纱所制,色泽温润,纯白无瑕,若隐若现地勾勒出他的身形。
清瘦颀长,匀称纤美。
吟洲和西泠轻轻关上殿内的窗,将寒凉夜风阻在窗外。
这时殿外传来侍仆沉肃的唱道声—“圣驾到。”
殿内外一众侍仆纷纷伏地跪拜。
皇帝身着一袭深紫色缎面长袍,立领微耸,衬出挺拔身形。
领口与袖口处仅以金丝绣作云纹点缀,长发未加繁饰,只用一支金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颈侧,更添几分随性的气度。
待皇帝入殿走近。
兰则钰低首,额轻轻触及交叠的掌背,拜下的动作带着些许沉静娴顺的味道。
“见过陛下。”
殿内灯影低垂,烛光在鎏金灯架间微微晃动。
宣凊在兰则钰身前停下,俯视着纱衣覆身的他。
广袖交领的纱衣循着宫中最端肃的形制,衣襟严整,领口线条收敛,无半分轻浮之感。
但香云纱的质地实在过于薄柔轻透,如浮雾般落在兰则钰瘦削的肩背与柔直的脊线之上。
端正的样式本该遮敛身形,却偏偏因这层轻透,将他清瘦匀停的骨架和莹白的肌肤一寸寸旖旎又克制地透出来。
宣凊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落到他的腰间。
兰则钰的腰间处只虚虚地垂系着一条白带,松得恰到好处,衬出他纤瘦细盈的腰身。
“免礼。”
宣凊收回目光,朝他递出掌心。
兰则钰不动,保持着叩首之前的动作:“臣侍有罪,请陛下责罚。”
说完便伏地深深叩首,纱衣宽阔的衣袖铺展于地面,额头触在宣凊的脚边。
片刻,他才直起身来,随着他的动作,柔顺的衣袖向后滑,一截瓷白的小臂显露在灯影之下。
几道深红未褪的伤痕横陈其上,而一条绣着兰花青莲的烟绸缠覆其间,将那片肤痕的颜色衬得愈发明晰。
皇帝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未语,眸光掠过他的肩背,凝滞在那一截小臂上。
下一瞬,她展掌覆上他的手臂,指腹精准地按在那片布满痕迹的肌肤上。
这是昨夜侍寝时留下的痕迹。
兰则钰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他不敢抽回手臂,只低垂着眉眼。
“还疼么?”宣凊的拇指略重地按了一下。
手臂处传来清晰的痛感,兰则钰语调微顿:
“臣侍失仪。”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压得轻而匀,像是在调和身体的疼意与心底的紧绷,须臾又续道:“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