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已过去三日,凛冬已然降临,天气愈发寒冷。
昨夜下了一场大雪,苍茫的白覆了整宫的绿瓦红墙,厚云遮日,黯然萧瑟,碎琼乱玉,纷飞不止。
一顶暖轿停在内诫狱的大门前,漆黑的大门前,伫立着一队身着黑甲的禁卫。
内诫狱,顾名思义,乃内宫羁押、惩戒犯错或待罪的君卿和宫仆的牢狱,一旦被押入此处,便不分高低贵贱,皆为有罪之人,一视同仁,视罪定刑。
“郎主,到了,您小心!”
吟洲低呼一声,连忙扶住因腿下一软险些从轿子上摔下来的兰则钰。
“您没事吧,昨夜您服侍陛下到寅时,一宿未眠,今晨又起了个大早,身子如何能支撑得住。”
“圣上恩准您去见楼氏最后一面,可您从未踏足此等血污可怖之地。”
“加之昨夜陛下来了兴致,未顾及下手轻重.....”
吟洲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兰则钰被层层广袖严密遮盖起来的手腕,有些欲言又止。
“无碍。让西泠在外候着,你拿上糕点,随我进去,别让明侍官久等了。”
兰则钰若无其事地张开右手掌心,按了按覆在左腕上的衣袖,广袖之下,腕上的缚痕曲折蜿蜒,由中隐隐传来的火辣辣的刺痛感。
他深深吸气,暗自定了定心神,掌心一用力,将这一切悉数压了下去。
狱中走道烛火幽暗,四处都雕着面目狰狞的狴犴,张开血盆大口,仿佛随时要吞噬人的性命。
兰则钰随明琢一路向里走去,在一扇爬满了锈迹的铁门前停下。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夹杂着浑浊又潮湿的铁锈味迎面扑来,地上的斑斑血迹汇聚成一条小溪流动着,令人触目惊心。
里面传来又低又急的呜咽声,鞭子纷飞划破空气抽在皮肉上的声音转瞬即逝,在寂静空旷的牢里甚为清晰。
“前方便是羁押楼氏之地,明琢不便打扰二位相叙,仅奉旨在此听候贤卿钧令。”
明琢将人带到指定位置便退到一旁。
兰则钰锦绣金贵之身,身边侍从无数,连受伤见血之事都少有发生,何曾亲自踏足此等污秽肮脏的地界。
他强忍着血腥气带来的呕意,顺了顺气,扫了一眼明琢身后一行人手中的鸩酒,点了点头:“有劳明侍官。”
啪嗒一声,一旁的狱卒打开了门,铁门发出浑重的声响。
入目处。
楼棋双手被铁拷紧紧铐住吊在半空。
双手不复往日白皙秀气,如同枯树般粗糙。
他的双腿跪在冰冷的石台上,身上一袭单薄的长衫上晕开的血渍又浓又厚,鞭痕赤蛇般匍匐着钻进皮肉,惨不忍睹。
楼棋蓬头垢面,那一头曾经皇帝喜爱有加的卷发如今污垢丛生,暗色的血块凝结于上,粗燥不堪,再不似以往美丽。
人形消瘦,几欲认不出来。
他何时受过此等重刑,早已疼昏了过去。
兰则钰止住将要落下的下一鞭,命人解开锁链。
锁链零乱的碰击声在寂静的牢房发出冷硬的响声,回荡在这个昏暗低矮的牢房里。
楼棋被这动静扯动身上伤口,被疼痛一惊,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乍见眼前之人是兰则钰,他原本黯淡无光的琥珀色瞳孔即刻放大,溢出莹然的光彩:“阿兄,是陛下让你来接我回去吗?”
“为何....你们现在才来接我?他们....他们...竟敢对我滥用私刑...”
楼棋多日未曾进水,此刻嗓音又急又哑,混乱疼痛的气声里夹杂着满腹亟待倾诉的委屈和咬牙切齿的愤懑。
他没了束缚,顿时跪倒在地,随即眼眶一红,不出片刻便蓄满了热泪。
“阿棋被他们欺负得好苦....我就知道你和陛下不会不管我的。我要让陛下杀了他们.....陛下呢?阿兄,陛下呢?”
楼棋强撑着起身,步伐不稳地朝兰则钰走去,意欲像往常一样扑进兰则钰怀里大哭一场。
兰则钰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让吟洲扶住了他,随即打开食盒,里面是楼棋一向爱吃的糯米枣粑。
“阿棋这些时日受苦了,没曾想往日连轻微磕碰都会呜咽不已的阿棋,这次竟如此这般坚韧,倒叫我意外。”
兰则钰浅笑着轻声开口,音调一如平常细阮好听,却在柔缓之中带着明显的疏离冷漠。
“是我低估你了,你现下想必是饿了,先吃点东西吧。”
话音刚落,楼棋愣在原地,他茫然地望向兰则钰,眼底映出兰则钰言笑晏晏的模样,居然感到一丝可怕与陌生。
他目光一颤,心中又惊又惑,喉结在细长沾满了血痕和泪痕的脖颈上下起落。
“阿兄?”
兰则钰不理会他的神色,徐徐上前,软语轻言,却字字诛心。
“陛下日理万机,身份尊贵,如何能来此地见你一介所犯数罪的废侍?”
兰则钰墨发未挽,还沾了些薄雪,柔顺地垂落在肩后。
一身靛蓝长袍,外罩厚厚的白裘,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了他秀颀的身姿,衣领处颜色纯白,布了些浅淡的暗纹,与他柔润白洁的脖颈处的肌肤相得益彰。
腰间系了一串精致的禁步,玉珏珠铛,垂落于衣角的江崖海水纹上。
服饰清贵,仪态端雅,与衣着脏乱、污陋之态的楼棋形成鲜明对比。
兰则钰一步步上前,凑近楼棋耳边道:
“你毒杀君卿,罪无可恕。此最后与你相叙的机会,还是我求来的。你若早点认罪,何必受这些皮肉之苦?”
“阿兄?你在说什么?.....最后的相叙机会?你要我认罪?你不是来接我回家的吗?.....陛下.....要杀我?”
兰则钰的话如铅球重重地砸来,楼棋眼前眩晕,不可置信地看着兰则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