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极殿中,金龙兽型的香炉盘伏着身子幽幽吞吐着云雾,殿门一开,香氛渺渺柔柔地散开来。
地上玄武岩上镌刻着神兽祥云的浮雕,于华美冰冷中透出凛然的磅礴和大气。
半垂的帷幄上绣着的尽是龙凤腾云的图案,两端的流苏低垂于地。
案几后,皇帝坐在圈椅上,明琢跪坐在一旁研墨,他研墨的手法一向是宫中最好的,运墨姿势静稳矜雅,十分赏心悦目。
宣凊身上是一袭广袖玄色帝袍,是上朝时的样式,袖边泛着金色,下摆上绣着龙凤绣图,依旧是至高无上的制式与图样。
发丝整齐地收入头顶的黑玉冠中,腰间系着一根赤红的革带,上面缀着一块龙凤交缠的黑玉。
她看起来并非在批阅奏折,案几上铺开来的是一张谈不上平整,甚至起了很多褶皱的黄白纸页,从远处看去,上面好似将墨一滴滴地滴了上去一般,又密又黑的不知布满了什么。
皇帝的御案上,还从没有过这种污皱且有损帝王身份的呈纸。
苏羡徽上前跪下行礼。
宣凊示意他跪坐到自己身旁,指尖捻起纸张的一角抖落开来,递给他。
苏羡徽接过展开略微一看,此信竟是柳潇所写的请罪书。
纸上写满了字,但与其说是字,不如说是信笔的涂鸦,若不仔细辨认根本辨不出。
字迹整体歪扭,可单看一笔一划却十分板正,好像是一个初次书写的人费了很大的劲道认真临摹出来的。
这封请罪书上,柳潇为自己受人挑唆,一时生妒冲动,派人在送给温怀晏的汤药里下了于容色有损的枯颜的行径而请罪。
苏羡徽还未来得及从中反应过来,明琢又将一份供状奉上,上面血迹斑斑,褶痕丛生,而底下的两枚指印鲜红刺眼。
是昨日那两名侍仆的供状。
“柳潇已认下枯颜一事,至于其他.....昨夜那两人也已供出是楼棋指使他们毒害柳潇,再嫁祸于你,只是不巧,两桩事碰到了一起。”
皇帝轻叩桌案,指上的玉戒色泽深沉冰冷,她的嗓音又浅又淡,几欲品不出她的情绪。
“那另一味乌头,也是楼御郎所下?可楼御郎性子天真,心思纯净....如何会做这种事呢?”
苏羡徽捏紧了手中的状纸,愕然开口。
可纵使难以置信,手中的状纸却冷冰冰地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想到记忆里楼棋的种种懵懂天真的模样,心上随即涌出些细细密密如针扎般的愁闷来。
“性子天真,心思纯净。”
宣凊缓声将这几字在嘴中咀嚼一遍,指上的玉戒指略重地磕在案沿边上,冷然一声便戛然而止了。
她漫不经心地浅笑了下,明明是一声笑,听起来却十分嘲讽冰冷,让苏羡徽觉得,仿佛有一股幽冷的寒气裹挟着风雪往耳中呼啸而去。
冰冷和嘲讽在耳中肆虐侵压,一时竟分不清哪者更甚。
“元卿,论心不如论迹。”宣凊向后倚靠,道,“能立足深宫之人,何以能沾染这几字?毒害柳潇再嫁祸于你一事已是罪不可恕,至于乌头是否为他所下...”
“还重要吗?”
“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他?”
“依你之见,朕应如何处置?”宣凊看了他一眼。
她一双凤眼里尽是一片薄凉与阴沉,漆黑如深潭的眸子一点点冷了下去。
长眉微微上挑,唇边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全然是一副生杀予夺惯了的姿态。
苏羡徽闻言,知道帝王起了杀心,手指略一僵硬,却还是忍不住说出心中所想。
“恕臣侍妄言。但请陛下看在楼御郎年纪尚小且侍奉您多年的份上,从轻发落。”
他微微垂头,轻声答道。
柔软的乌丝随着苏羡徽低头的动作有些散开来,他的头发从两侧编了辫子,用一枚梅纹的玉质发扣松散往后笼起。
沉淀的乌黑像一条墨流淌过白润的脖颈肌肤,虚虚掩住昨夜她留下的那几点深重的吻迹。
宣凊沉默着,目光在他身上逡巡。
苏羡徽跪得端正又拘谨,背直挺挺得如修竹一般,可腰身却是瘦的,可堪盈盈一握。
宣凊的目光最后停在那几点吻迹处,道:
“跪近些。”
苏羡徽一愣,不明白皇帝的指令为何下得如此突然,暗道难道是自己的谏言又惹她不喜,他心下不安,欲观察她脸色,却不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