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毕,他推开门走了出去,精壮的身影将透进室内的光挤成碎片,参差地落在身后苍老青灰的脸上。
谭老爷子眼珠浑浊泛白,一错不错地望着那愈来愈狭窄的门缝,像是要从那扭曲破碎的道道冷光里,找寻到一些即将逝去的光辉岁月。
午餐结束后有个短暂的午休,方疏来跑回了从前的房间,刚要打着盹,敲在屁股上的一巴掌就把他给拍醒了。
“真以为叔叔身边的位子是谁想坐就能坐的?”
他又气又烦,抬腿狠狠向后踢了一脚,险些把老王八掀下床去。
“小驴蹄子撂得是越来越溜了,看来叔叔真是惯坏了你,必须得让你知道叔叔的厉害。”说着,手就开始不老实地到处找家。
“滚开,下午有的是人看你耍威风,少在我这里发癫。”
“可叔叔偏偏想让你知道叔叔的威风。”
从前最喜欢的睡衣被扯掉了扣子,方疏来扭头连踢带咬,然而老王八突然异变成了八爪鱼,束得他动弹不得。
很快,小小的锥包就失了守,一口粗鲁的腔子也转了调。
谭雁寒走的时候,方疏来一片糟糕,陷在床铺里昏地找不着东西南北,一觉睡到了天变黑。
仆人来叫他起床的时候,晚宴都快开始了。
方疏来收拾好不情不愿地走去大厅时,人已经基本到齐了,嘁嘁喳喳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方疏来在上午的位子上坐好,打眼瞧着远处的主人桌上坐了一对生面孔。
他从身边的窃窃私语中听出,来的人是阮氏父女俩,据说他们是听说谭老爷子身体见好,特地来探望。
谭老爷子该是午后休息得不错,面色瞧着红润,颇有种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意味。
距他几个座位之隔的阮氏大小姐阮斓今年二十有一,生得明眸皓齿温婉大方,长发光亮得像谭大族长身上的绸,在灯光下煞是好看。
大小姐问候老人的几句话也说得得体舒心,让人不由得就对她心生好感,饶是老爷子端着他族长辈的架子,也不禁对她露了几分笑颜色。
开席前,几位长辈默契地让出位子,叫年轻人尽可能挨在一起坐,谭雁寒正垂眸听管家附耳说着什么,对一切安排默然无所表意。
“当当当”的敲杯声响起,谭雁寒再次起身,没多啰嗦餐前发言,只介绍了来宾,感谢了他们对老人家的关切,之后便示意开席。
坐下前,他朝那远处的桌子投去一瞥,没良心的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光顾着和几个孩子抢那盘芒果泥炸虾。
那大概是他为数不多喜欢的甜食了。
晚宴席间,桌前都在讨论阮氏大小姐的长短,方疏来听得闹挺,加上中午没休息好,胃里不大舒服,吃了个半饱就离了席,去远离人的洗手间吐了好几口,出来坐在廊下吹风。
大概明天又要下雨,夜里的风凉凉的,吹过脸前时,带来了拐角小间里仆人的私语。
“老太爷吩咐的?”
“对,你带会儿带去收拾好,直接送过去。”管家的声音方疏来一听便听出来了。
“老太爷为什么要把远房的公子送到族长屋里头,还是那么偏的房?”
管家严厉,“那不是你该问的,照吩咐做事,管好自己的嘴。”
“是。”
似乎不是该自己听的事,方疏来悄悄起身离开了回廊。
谭雁寒今年三十三,虽说做派老气虚伪,总被方疏来嫌弃老,但这年纪对大多数男人来说,都是结婚生子正当时的壮年。只不过对一族族长来说,这年纪还未结婚生子,属实有些晚了。
谭老爷子和瘫着的谭老爷在这岁数孩子都好几个了,关系着族脉传承,老爷子自然会替孙子着急。
别人不知晓情况,都张罗着替谭雁寒找女人,他却是最明白的,从族内五服外的偏远小房里,找能孕育下一代族长的男娃,既保证了血统纯正又无后顾之忧,确实再合适不过。
方疏来不知怎的,心里有点闷得慌,但同时又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轻松的是他不必再不男不女地去生孩子了,闷得是,没了孩子,老王八答应放他走的事,是不是就不算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