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时，谭雁寒照旧在他的旁边给方疏来安排了位子，但方疏来并没有过去坐。

谭老爷子出席了家宴，那个位置便有点多余。

虽说对持契族氏族而言，当任族长的身份不受年龄辈分束缚，在一族之中至尊，无论宴席还是会堂，位子都得是最中心的主位，但谭雁寒其人尊崇孝道，谭老爷子是他的祖父，自然要坐在主位。

谭雁寒坐在老爷子身边，他的对面没有对坐，没人会也没人敢与族长齐平，因而所有位置都向后挪了一个。

谭老爷子今年八十有二，年轻时操劳，身体不好，生过几场不小的病，卸任清闲了几年后恢复了不少，精神还可以，就是说话不利索，全靠插在头皮里头连接着神经的终端芯片替他发声，还一天不能发太多次。

每次家宴开餐前，谭雁寒都会去跟谭老爷子请安问候，前一次老爷子状态不好，没有出席，这一次状态不错，先前出来还跟不少小辈点头乐呵。

老爷子难得开心的时候，方疏来不愿过去扫他的兴，万一惹出个好歹来，他担不起那个罪过。

方疏来不靠前，谭雁寒就以眼神瞪着他，即便如此，他还是不靠前。所有人都在候着，特别是老爷子还在等，他也不好跟那个驴脾气犟，将置杯敲响，照例做了番餐前发言，随而示意开动。

席间谭夫人又在问与阮氏大小姐的事，谭雁寒没给正面的答复，还和上次一样，只说不着急。

谭老爷子在旁边听着，浑浊的眼珠子不时朝远处那桌探，被孙子夹菜殷勤唤回来时，便瞪着他那副作贼心虚的样子。

谭雁寒倒是丝毫没有被抓了小辫子的窘迫，一口一个祖父叫得十分真切。

上了年纪食量少，老爷子用好后先一步离开宴厅，仆人们上前撤去了脏污的杯碟。

谭雁寒没过多会儿也离开了席面，朝着老爷子的院子走去。

祖孙俩显然十分具有默契，一个没去午休一个也没另做安排，都等着彼此。

进了里屋，仆人们便都退去，只有一个跟在老爷子身边几十年的老仆人留下伺候。

整个宴席上没开口的老人，在无人的私下终于开了口，经过一套设备传输的声音丝毫不减当年的威严，“自打你接了班，想怎么做事我从来不干涉，现在也不管你要找哪家的联姻还是当真要娶谁，只一样，谭家的子孙必须得是正经好人家出来的人才有资格生。”

谭雁寒恭敬地站着，“那是自然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养着的那个坚决不可能，你死了那条心。”

“人家也不见得想给我生，老爷子您太瞧得起咱家这一亩三分地儿了。”

老爷子冷哼一声，“他倒是个宁折不弯的了？也不瞧瞧是什么身份！”

“什么身份咱谭家也欠他一条命，”谭雁寒手指攥起，面上陡然罩起一片阴霾，“您孙子头上破着血窟窿瘫在臭水沟里，脑浆子差点被虫子拱了的时候，是他用那一副细胳膊细腿冒死把我扒拉了出来。往回驮的路上，您孙子还差点压折了他的腰，一条胳膊脱臼了整整一天，他不敢叫他妈知道，因为家里的最后一点药被他撒在了您孙子头上，半夜疼得受不了了哇哇叫才唤醒了您孙子……”

“够了。”

老爷子眉头紧皱，他半生声色犬马刀光剑影里蹚，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每每听到孙子说这些，心里还是会阵阵发寒，“这些年你心里有气有怨有恨，发的时候我也一概没插手，我的儿子你的亲老子瘫在床上七年，兄弟一个个成了废人，你还不满足？”

“我的兄弟只有一个，好好地在当差，至于您的儿子，他没死已经是我给您老面子。”

“你！”

老爷子一上急，心率便开始报警，老仆人立时端来随时煎着的汤药给他吃下。

谭雁寒上前帮他抚着心口，“老爷子，到如今这地步您还如此动火气，就是在与自己过不去，没必要，您好好的，活成人瑞，我连您百岁寿宴要摆什么席面都想好了。”

老爷子缓过劲儿，搡开他，“有你这么气着，我何愁不早死！”

“怎么会，祸害遗千年，有我这小祸害供着，您老没那么容易溜下去享福。”

老爷子指着他，“得饶人处且饶人。”

“呵，”谭雁寒不屑地嗤笑，扭头给了旁边老奴一个眼神，“少给老爷子看些烂俗话本，瞧瞧，看得都开始说胡话了。”

老仆人没应话，只颔了颔首。

“你个兔崽子！”

“行了，兔崽子也不在这招您了，您安生歇着吧。”

谭雁寒躬了躬身，转身要退出去，临到门口，老爷子突然从身后传来一句话，“你想好好留着他，就最好不要乱动别的心思。”

谭雁寒脚步顿住，侧过的眼眸被门缝透进来的光衬得森冷骇人，“谁敢动他，我就扒了谁的皮做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