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病的阿猫阿狗是活不长远的,方疏来突然想在死期来临之前,多去自己的来处看一看。
车子开出四环时,天上又开始下起雨,阴沉的天色将金属灰的建筑衬得愈发黯淡,一片潮湿里像一栋栋高耸的墓碑。
五环是昆元星岛建筑密集度最高的地区,也是人口最密集的地区,住的大部分是低级别的代理人和能在持契族侍奉的仆人。
悬浮车开到一排建筑前停下,方疏来提着几样补品下车,走进其中一栋,再三向跟着的人保证,自己不会对肚子做任何不利的事情,才叫人侯在了门外头。
输入指纹打开门,房间里开着灯,母亲正在阳台上浇离畔草,大大小小的瓷盆摆满了阳台,每一株都长得鲜旺。
方疏来的父母都曾是E-金系209星岛昝氏旗下企业的财务,后来因为上面的决策错误导致项目失败,加上高层斗争需要“优化处理”,大半个部门被裁员出局。
事情影响大,夫妻俩失业后久久没能找到新工作,经济链断裂,教育贷、房产贷和各种税收很快让他们入不敷出,眨眼间就坠入了寻租群。
那时候方疏来才十岁,几乎整天都看不到父母的影子,为了还债,他们忙到没有空回家。方疏来每天都要靠囤在冰箱里的营养剂果腹,偶尔才能从罐子里抠一星币,买块最便宜的合成面包改善伙食。
后来的某天,储钱罐被醉酒的父亲掏空,营养剂和冰箱也都被拿去换赌资,母亲每天都为了养活他和父亲抡刀,日夜不休地做着薪资寥寥的工作,直到把眼睛熬坏,再也辨不清两指间距之内的数字。
遇到谭雁寒的第三天,他的父亲被人追赌债追到家门口,要用牵拉车的能量柱换自己的手,结果能量柱是空的,父亲的手也没保住。
追讨人满脸横肉挤着淫/笑,要带走十三岁的方疏来,母亲歇斯底里地拼命,被夺了砍刀一脚揣到墙角。
搬进R区之前,母亲曾教了方疏来许多自保的办法,母亲说,到了不得已的时候,自尽也是其中之一。
当上衣被撕破的时候,方疏来攥在手心里的钉子碰到了自己的喉管,但在刺下去的那一刻,他不知怎的,突然失去了理智,将钉子扎进了那令人作呕的眼珠里。
恶人捧着脸凄惨地嚎叫,盛怒的旁人抬脚就要踩爆他的头颅,方疏来睁着眼等待死亡到来,然而下一刻,那人就被从天而降的力量抡到了墙上,后颅骨瞬间扁瘪,像滩眦着眼的烂肉掉在地上死了。
周围人吓得落荒而逃,他被脑袋渗血的陌生人扶起来,披上外衣,轻轻地摸了摸脸:“别害怕。”
那是方疏来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声音可以化作养料,在另一个人的心里种出大树。
母亲不愿把最后的一点钱花在没良心的人身上,所以父亲没过多久就因感染离世,之后谭雁寒就领着他离开了家,临行前,他叫母亲务必等着他回来。
十三岁的方疏来瘦小纤弱,像只猫一样被高大的男人揣在衣怀里,一路偷渡、奔逃、杀戮,终于到了那片繁华如天上宫殿的星岛,进了那座富丽堂皇的大宅院。
后来,谭雁寒如约回去接了母亲,把她安置在私宅旁的独院里。
一生卑微的母亲吓坏了,如何都不肯住,谭雁寒只好循着他们搬到R区之前的标准,在五环安排了住处。
房子是三居室,母亲一个人住有些空,谭雁寒总不叫方疏来在这里多住,所以他也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来陪她住一次半次,其余时候只是坐坐就走了。
不过母亲一个人住这些年也习惯了,喝茶练功习大字,还被谭雁寒那老王八撺掇着听古董戏,倒也还算自在。
虽说如此,被无形枷锁拴着跑了大半辈子的母亲,却并没有真闲着的时候,抑或说,想闲但不敢闲。只是她眼睛坏了,做不了其他工作,所以只能在家种种离畔草。
离畔草叶扁平细长,汁水咸辣,可以做草酱食用。
这种草酱在代理人阶层中是硬通货,很多经济条件不好的代理人,尤其是那些有了级别但背负学贷,且要为了社交和晋升省吃俭用的代理人,会偷偷购买这种草酱当下饭菜。
离畔草生长周期快,割完一茬,只要根还在,很快就能从基部重新长出来,本该是一种很好的蔬菜作物,然而昆元星岛只有持契族拥有经营自由权,除此外任何人不得擅自生产盈利。
而离畔草这种长在公园都破坏花圃观赏性的“杂草”,从来不是他们可用来盈利的目标,甚至还允许进入公园的人免费挖回去当盆栽——毕竟不是人人都买得起正经花草装饰屋子。
高贵如持契族,自然不会知道这种杂草可以食用,因而许多代理人便钻空子在家里种植食用。
只是如此低贱的草,无论装饰还是食用都上不得台面,所以越是要往上爬的有级别代理人,越不会允许家里出现此物。因而要省吃俭用的时候,就会偷偷去找那些做了草酱的代理人买。
暗地里互惠互利的交易,大家自然心有灵犀彼此遮掩,久而久之就成了潜规则。
方母年轻时曾是四级代理人,一朝坠入R区失去所有,虽然后来在谭雁寒的帮助下恢复了代理人身份,但几年磋磨让她的状态很糟糕,即便能维持基本健康,却再也无法重塑当年心气,回不到原先的级别,只能混在无级别群体中悄然度日。
代理人必须要有工作,她这个年纪的无级别代理人通常要被分配去持契族家中当低级仆人,做宅院维护、花木修剪、宠物照料等外围工作,但有谭家大族长在,她自然哪里都不必去。
“妈。”
“小疏回来了?”方母赶紧放下水壶,擦擦手走出阳台,“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啊?”
“嗯,今天事情少,处理完可以提前离开,好久没回来,正好过来看看您。”
方母笑着看他,“气色不错,看来最近工作还顺利。”
方疏来摸了下脸,担心露出异样,低头换鞋,“嗯,挺好的。”
“明天周末,今晚在这住下吧,妈给你做鲜肉馄饨吃。”
老王八被他打走丢了面子,接连多日没联系,今天小情儿被自己气成那样,指定被缠住走不开,没空搭理他,那在这住下也无妨。
“好。”方疏来笑着点头。
“那我这就去下手。”
“我帮您。”
方疏来洗了把手,跟着母亲一起进厨房。
干净的水槽里,新鲜的果蔬还沾着些许泥土,瞧着像是刚送到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