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荣辱兴衰都与他这个连自己身体都做不了主的蝼蚁无干，方疏来打量着餐桌，接连几天掺了红叶的膳食，恶心得他现在吃口水煮菜都觉得是人间美味，忽略一干嘈杂声音，他敞开了肚皮只管吃。

然而在触碰到那道觊觎已久的血珊瑚鲑时，身旁人突然按住他的手，不动声色地引他夹去了旁边的清蒸鲈鱼。

本来坐在族长身侧已经惹得众人侧目，谭雁寒的这一动作，无疑引得四下更肆无忌惮地打量起他来。

吃不到想吃的菜，方疏来心中不满，落在身上的视线，更是让他如坐针毡。

方疏来厌恶这些眼神，那像是在瞧一个可任意狎戏的玩物般的眼神，充满了嘲弄与讥讽，嘲弄他的痴心妄想，讥讽他的不自量力。

然而他并不是因为他们的轻视与傲慢而厌恶，毕竟在这些上层人眼里，任何非持契族者都是个玩意儿，甚至大多都不算是玩意儿，给予一分轻视都是优待。

他厌恶的是他们的正确。

因为他确实不自量力地痴心妄想过，如沉溺在一场荒梦里迟迟不肯醒来。

那时候他还小，谭家私塾的教育却让他慢慢懂得了，那份夹杂在崇拜与敬仰之外的情意。

他小心翼翼地珍藏着，却每回触碰到谭雁寒望向他的眼神时，都无法自抑地手心冒汗。

一个是尊贵无比的持契族，一个是跌落到R区即将没入贫民窟的代理人，天差地别的身份，方疏来却感受过他的关怀，体贴，一个成熟男人的胸膛与声音，以及无形藩篱阻隔却被允准上前的逾矩与特别。

方疏来从来没奢想过太多，一辈子能这样便也足够了。

如果没有那杯酒，那杯被加了料的酒。

方疏来永远都会记得，那场雨季结束后的大雪。

每年岁末的宴会在金碧辉煌的暖楼举行，锦衣华装的贵人们或辗转起舞，或推杯换盏，浪漫的弦乐从大厅悠扬遍每个角落。

一墙之隔的布草间里昏暗凌乱，棉絮飞尘缭绕在口鼻之间，像窗外漫天飘扬的雪花。

失了神智的谭雁寒浑身滚烫，像野兽般堵着他的唇齿，叼着他的后颈，粗粝地夺走了他的纯真。

“不要，放开我，放开我！”

“叔叔疼你，叔叔疼你……”

呼嗤的喘息如猛虎地嗅探，流淌的汗水似豺狼的涎水，如何都直不起的腰被迫绷直又塌陷，死死地抵在审判的十字桩上。

他遣人为他量体裁得衣，变成了地上的一团烂布，方疏来哭着求饶与挣扎，却只换来压顶的黑云与狂风。

厚重的积雪最终压断了路边的树枝，方疏来失去意识前，窗外飞驰过一辆悬艇，灯光映亮了昏暗闭塞的空间，他看到了膝下的布草堆，乌糟不堪的污渍早已将其浸透。

自那之后，很多东西都变了。

方疏来慢慢地失去了自己房间的所有权，谭雁寒开始是在晚上，渐渐过渡到白天，后来直接无所顾忌地在任何一个兴起的时刻进入他的房间。

很长一段时间里，方疏来都直不起腰，也翻不了身，像个末世溺水的求生者，攀着唯一粗壮的浮木，哭泣着求饶，摇头喊救命。

潮水狂涌而上的窒息感让他恐惧，却也让他贪恋，于是他渐渐迷失在了风浪里。

一年，抑或两年，方疏来记不太清了，他陷在那蜜糖般的甜里，像掉进了罐子里的蚂蚁，贪婪地吮食着。

纵然方疏来十分厌嫌，可后来每每回想起，还是会感激谭雁寒装腔作势的虚伪老古董做派。

否则，那天下午他就不会巴巴儿地跑去给他送遗漏的文件夹，也就不会发现，谭雁寒那辆舱厢高大宽敞的悬浮车除了通勤外，还有那么多别样的用途。

亲眼目睹着谭雁寒与别人激情作乐的那一刻，方疏来恍然惊醒，从前不曾关注的新闻开始走进他的视野，过往不放在心上的流言传入了耳朵，他那被蜜糖泡囊了大脑也终于开始转动。

糖衣被舔净后，藏在里面的苦药便露了出来，那张曾数次在娱乐新闻里看到的美丽面孔，让他意识到，原来自己和别人没什么不同。

不过都是任人狎亵的下作玩意儿。

方疏来那时候才明白，为何每次和谭雁寒一同出现，谭家人总会若有似无地往他身上飘奇怪眼神。

原来一点都不复杂，原来那么好懂，他们甚至都懒得去遮掩那赤裸而轻薄的浮想。

其实除了刚来谭家的第一年，之后几年，方疏来虽然很怕，内心里却是喜欢参加家宴的。

尽管他身份低贱，尽管周围的目光总夹杂着鄙夷与莫名的恨意，可只要有叔叔在身边，他就不会害怕，他就觉得开心。

然而……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