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谭雁寒最喜欢什么时候的方疏来，那一定是17岁之前。

那时候他是名副其实的“小呆疏”，瘦瘦小小，含胸胆怯，却有一双纯真的大眼睛，看向他的眼神总是晶晶亮，五分的怯意里三分是憧憬，一个小汤包就能让他甜甜地笑，一遍又一遍地说喜欢叔叔。

那个时候的他，不论谭雁寒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信，都听，像只离不开身的幼崽，拽着谭雁寒的衣角亦步亦趋。

任谁也不会想到，就是那样一个幼崽般的小人儿，把他从阴曹地府拉了回来。

谭雁寒疼他，怜他，什么好的都想给他，以至于短短几年时间，他像根久旱逢露的翠竹，猛地蹿了起来。

透眼儿的篱笆拦不住见风勃长的苗，自然也拦不住心怀鬼胎的歹徒，于是谭雁寒每每见着那松竹般直挺挺的腰板儿，就觉得心头躁得慌，想要再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喂一口汤包，总会被一些莫须有的人念叨莫须有的话。

而随着个头蹿起来的，还有人的心眼儿，于是渐渐的，小呆疏不再懵呆胆怯，也就没那么好哄了。

直到如今，他的小呆疏已经彻底不见，韧竹般的脊椎骨反着长，不听话得让他头疼。只是叫他跟着回家吃顿饭，就挂了三天的脸，阴郁得比头顶的天还要沉。

这大人不痛快，孩子能舒坦吗，谭雁寒无奈，把人拽到怀里前后伺候了个饱，给抹去鼻尖的汗珠后，理着衣摆裤腰轻声哄着：“那以后还能都不着家？真是越大越叛逆，过段时间你想回也不便回了。”

“那不是我的家。”

“合着吃住了这么些年，都不是家了？”

“我又不姓谭！”

谭雁寒轻声哼笑，“想姓谭啊？”

方疏来推开他的手，自己理好衣服，“不想。”

说罢，他扭头看向车舱外，迅速后退的景色在雨雾中变得朦胧。

他搞不懂谭雁寒为什么非得把他也拉回来，还非要他在口头上承认那个所谓的家，明明他自己都不把那里当家。

持契族族长之位的继承之战，在每一个氏族中都是腥风血雨的斗争。

虽然谭家继承原则上取贤不取长，但谭雁寒的祖父和父亲都是长房长子，而且实操过程中长子也总是占据优势。

谭雁寒是长房次子，在他前面还有个大哥。然而他大哥不到二十岁就去世了，于是他便成了剩下四个孩子中继承优势最大的那个，自然也成了其他人的眼中钉。

算上死了的老大，谭雁寒五兄弟四个“娘”，自然不可能一条心，何况，除了这几个兄弟外，其他房的老老少少也都不是省油的灯，因而谭雁寒早早便成了众矢之的，终日活在尔虞我诈之中。

24岁那年，他在前往E-22星岛途中遭到了暗算，被凿破脑壳清去家族标识，扔进了贫民窟。

当时他的神经桥断裂，意识完全错乱，性命危在旦夕，凭着最后一丝求生本能爬到了R区交界带，被到处翻垃圾捡瓶子的方疏来碰上拖回家，才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后来谭雁寒苏醒，将方疏来带回了谭家。

大概是回去的第三年，谭雁寒成为了谭家的族长，那年他才27，是当时持契族群中最年轻的族长，也是几十年来最早成为族长的人。

但他本不该那么早接任，因为当年他父亲还不足50岁，正值壮年，身强体健，起码还能在位二十年之久。然而不知怎的，谭雁寒26岁那年，谭父突然中风倒下，从此再也没能爬起来。

彼时谭雁寒性烈如火，意气风发，又刚接连为家族夺下了三座工业星岛，上位上得理所应当。

其后他的几个兄弟像是被掐去了尖儿的芽苗，蔫头巴脑的再也没能成气候，见了谭雁寒宛如耗子见了猫。

因此族里族外传着不少流言，有人说谭雁寒为了上位和外族联合，先给自己兄弟注射了能扭曲基因的药物，后又把这事儿当成趣谈告知了自己老子，把他活活给气中了风。

还有的说，谭雁寒根本不是谭父的亲生子，是当年被兼并家族的遗患，狸猫换太子的赝品，此番种种都是为了报仇并复兴旧族。

流言越传越邪乎，到底孰真孰假谁也不知道，而如今谭雁寒当家，自然也没人敢去查证。

纵然里外流言蜚语不断，却丝毫不影响谭雁寒在家族的地位，甚而自打他成为族长后，家族实力越来越厚，势头比当初谭父和谭老爷子在位时还要猛。

外界看是上下一体齐头并进，但偌大的家族内部如何丑陋不堪，可想而知。

然而谭雁寒其人杀伐果断，手段狠辣，又贯是独断霸道，凶戾无情，倒把一干各怀鬼胎的族人收拾得老老实实。至少每次家宴桌上，大家都乐乐呵呵，尊长爱幼，兄友弟恭，十分之融洽。

这不眼下叔伯和他那后妈，就开始关怀他的终身大事了。

说是他如今已经33，长辈们在这个年纪可早都已经儿女成群，他却还无一子半女，甚至身边来来往往许多人，都没个能让他安稳下来的。

又说一族只有子孙昌茂才能代代相传，族长的责任更是重中之重，千万不可怠慢。

如此种种，句句真切，字字长远，听的人忍不住想跳起来为家荣兴而振臂高呼。

方疏来默默将面前的菜放进嘴里，显然，谭雁寒还不想叫族里人知道，他已经在一个卑微的代理人肚子里播了种，无论那些个人如何试探，他都始终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