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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残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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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时候不想过去。

是师兄推了他一把。

如今师兄死了。

而那个白衣仙尊,正半靠在床头,面色苍白,青丝垂落在肩头,一双眼睛淡淡地看着他。

“师尊早。”

阎无欲的话里带着刺。

时沧渺没有应声,只是抬手拢了拢散落的头发,动作有些吃力。他左手小指上的勒痕在晨光中格外刺眼,青紫的一圈,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阎无欲的目光在那处停了一瞬,随即别开。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随手扔在桌上。

“师尊的灵药,还你。”

玉瓶在桌面上滚了两滚,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时沧渺看了一眼那只玉瓶,认出了它——上月他悄悄放在阎无欲门口的疗伤药。阎无欲练剑时伤了经脉,他不想让那孩子硬撑,便趁着夜色把药放在门口,不留名姓。

他以为阎无欲不会发现。

但那孩子……一直都知道是他。

时沧渺垂下眼帘,声音淡淡的:“不需要就扔了。”

阎无欲冷笑一声。

“师尊还真是……施恩不图报?”他走近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时沧渺,“可惜我不领情。”

时沧渺抬眼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晨光中撞上,一个清冷如霜,一个阴鸷如火。

阎无欲的目光从时沧渺的脸上移到他裸露的锁骨上——那里还有昨夜留下的痕迹,淡红色的指印,在白瓷般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阎无欲别开眼。

“手还疼?”他问,语气硬邦邦的,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嘲讽。

时沧渺没有回答。

阎无欲不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

走出清霜阁,阳光刺眼。

阎无欲抬起左手,看着小指上的归梦。指环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灵光依然黯淡,像一只睡着的猫。

他站在原地,忽然问自己——

“我到底在做什么?”

他来找时沧渺,原本只是想看看那人的狼狈样。看到了,心里却没有预期的快意。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扎了根,正在慢慢长大。

他不喜欢那种感觉。

阎无欲攥紧拳头,大步离去。

---

【四】

入夜,怀苍宗的山道上没有了白日的喧嚣。

夜巡弟子的火把在山门方向移动,偶尔传来几句简短的交谈。

楚梦慈独自走在山道上,没有提灯笼。月光很亮,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本想去清霜阁看看师尊,又怕打扰他休息,便只是在山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到一处拐角,她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一道黑色的身影正从清霜阁的方向走来。

阎无欲。

月光落在他的身上,照出那袭墨色衣袍和冷硬的面容。他的步伐很快,黑色衣袂在夜风中翻飞,像一片移动的暗云。

楚梦慈本能地闪身躲进路旁的树后。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

也许是害怕。也许是不敢面对。

她贴着树干,捂住自己的嘴,屏住呼吸。

阎无欲从她面前走过,脚步没有一丝停顿。他甚至没有往她藏身的方向看一眼。

月光下,他左手小指上的银色指环一闪而过。

归梦。

楚梦慈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看着阎无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许久才从树后走出来。

她蹲下身,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微微颤抖的肩膀。

“为什么……”她低声问自己,“为什么是你?”

她想起师尊苍白的脸、藏在被中的左手、还有那枚从不离身的归梦指环——如今却戴在另一个人的手上。

师尊把它给了阎无欲。

师尊愿意把自己的本命神武、自己的命脉、自己的一切……都交给阎无欲。

而她呢?

她每天送早膳,她费尽心思做桂花糕,她小心翼翼地讨好,她夜里翻来覆去地想师尊今天多看了谁一眼……

她算什么?

楚梦慈抬起头,眼眶发红,却没有流泪。

她望着阎无欲离去的方向,喃喃地说:

“师尊……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远处的檐铃,在风中发出一声轻响。

---

【五】

深夜,清霜阁。

时沧渺独坐窗前,窗外的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银。

他没有点灯。

黑暗中,只有他一个人。

左手小指上的勒痕已经结痂,但空荡荡的感觉比疼痛更难忍受。他习惯性地想去抚摸归梦,手指却只碰到了空气。

时沧渺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左手小指的空荡处忽然传来一丝微弱的悸动——极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口。他猛地低头,指尖触到那圈青紫的勒痕,什么都没有。

但那丝悸动还在。像是归梦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唤了他一声。

那一刻,他忽然很想哭。

但他忍住了。

他从不哭。

然后,他拉开桌下的抽屉,从中摸出一只小匣子。

乌木的匣子,没有花纹,只有岁月磨出的光滑。

他轻轻打开。

里面躺着一缕青丝,被红绳系着,规规矩矩地盘成一个小小的环。发丝乌黑发亮,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依然柔韧如新。

那是阎无欲十二岁拜师时,他悄悄留下的。

那时候阎无欲还叫阎小七,浑身上下都是刺,不肯跪,不肯叫师尊,倔得像一头小牛。时沧渺没有勉强他,只是在行完拜师礼后,趁那孩子不注意,从他脑后剪了一小缕头发。

他知道这不合规矩。

他也知道这很可笑。

一个几百岁的仙尊,偷偷藏徒弟的头发,像什么样子?

但他还是藏了。

藏在最深的抽屉里,藏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时沧渺将那缕青丝从匣中取出,贴在唇边。

发丝冰凉,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那是他特意用灵药熏过的,怕它生虫、变脆。

他闭上眼睛,嘴唇轻轻蹭过那缕头发。

“归梦不在……”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在也好。”

泪痣在月光下像要滴下血来。

窗外,竹影摇曳。

阎无欲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

他站在竹林里,透过窗户的缝隙,看见时沧渺独自坐在窗前,白衣萧索,双手捧着什么东西,低头抵在唇边。

月光将那个人的侧脸照得惨白,泪痣殷红,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

阎无欲看不清他捧的是什么。

但那个孤独的剪影,像一把钝刀,狠狠剜进他的心脏。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起昨夜自己压在时沧渺身上的场景——那具身体的颤栗、那双眼睛里的水雾、那个人咬着嘴唇不肯出声的倔强。

还有今早,那声极轻的呼吸。

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该死……”

阎无欲猛地转身,大步离去。

夜风吹过清霜阁的檐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在寂静的山中回荡了很久。

清霜阁内,时沧渺依然独坐窗前。

月光照着他的白发。

他没有回头。

他没有发现窗外的人来过。

他只听见檐铃响了一声,以为是风。

远处,夜巡弟子的火把在山门方向移动,隐约传来一句话——

“……山外邪修又作乱了,听说死了好多人……”

时沧渺听到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邪修……

与他何干。

他连归梦都护不住了,还管什么苍生?

他将那缕青丝放回匣中,轻轻合上,放回抽屉最深处的暗格里。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床前,躺下。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张绝美而苍白的面容。

他闭上眼睛。

泪痣在月光下如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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