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时候不想过去。
是师兄推了他一把。
如今师兄死了。
而那个白衣仙尊,正半靠在床头,面色苍白,青丝垂落在肩头,一双眼睛淡淡地看着他。
“师尊早。”
阎无欲的话里带着刺。
时沧渺没有应声,只是抬手拢了拢散落的头发,动作有些吃力。他左手小指上的勒痕在晨光中格外刺眼,青紫的一圈,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阎无欲的目光在那处停了一瞬,随即别开。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随手扔在桌上。
“师尊的灵药,还你。”
玉瓶在桌面上滚了两滚,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时沧渺看了一眼那只玉瓶,认出了它——上月他悄悄放在阎无欲门口的疗伤药。阎无欲练剑时伤了经脉,他不想让那孩子硬撑,便趁着夜色把药放在门口,不留名姓。
他以为阎无欲不会发现。
但那孩子……一直都知道是他。
时沧渺垂下眼帘,声音淡淡的:“不需要就扔了。”
阎无欲冷笑一声。
“师尊还真是……施恩不图报?”他走近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时沧渺,“可惜我不领情。”
时沧渺抬眼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晨光中撞上,一个清冷如霜,一个阴鸷如火。
阎无欲的目光从时沧渺的脸上移到他裸露的锁骨上——那里还有昨夜留下的痕迹,淡红色的指印,在白瓷般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阎无欲别开眼。
“手还疼?”他问,语气硬邦邦的,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嘲讽。
时沧渺没有回答。
阎无欲不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
走出清霜阁,阳光刺眼。
阎无欲抬起左手,看着小指上的归梦。指环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灵光依然黯淡,像一只睡着的猫。
他站在原地,忽然问自己——
“我到底在做什么?”
他来找时沧渺,原本只是想看看那人的狼狈样。看到了,心里却没有预期的快意。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扎了根,正在慢慢长大。
他不喜欢那种感觉。
阎无欲攥紧拳头,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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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入夜,怀苍宗的山道上没有了白日的喧嚣。
夜巡弟子的火把在山门方向移动,偶尔传来几句简短的交谈。
楚梦慈独自走在山道上,没有提灯笼。月光很亮,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本想去清霜阁看看师尊,又怕打扰他休息,便只是在山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到一处拐角,她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一道黑色的身影正从清霜阁的方向走来。
阎无欲。
月光落在他的身上,照出那袭墨色衣袍和冷硬的面容。他的步伐很快,黑色衣袂在夜风中翻飞,像一片移动的暗云。
楚梦慈本能地闪身躲进路旁的树后。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
也许是害怕。也许是不敢面对。
她贴着树干,捂住自己的嘴,屏住呼吸。
阎无欲从她面前走过,脚步没有一丝停顿。他甚至没有往她藏身的方向看一眼。
月光下,他左手小指上的银色指环一闪而过。
归梦。
楚梦慈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看着阎无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许久才从树后走出来。
她蹲下身,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微微颤抖的肩膀。
“为什么……”她低声问自己,“为什么是你?”
她想起师尊苍白的脸、藏在被中的左手、还有那枚从不离身的归梦指环——如今却戴在另一个人的手上。
师尊把它给了阎无欲。
师尊愿意把自己的本命神武、自己的命脉、自己的一切……都交给阎无欲。
而她呢?
她每天送早膳,她费尽心思做桂花糕,她小心翼翼地讨好,她夜里翻来覆去地想师尊今天多看了谁一眼……
她算什么?
楚梦慈抬起头,眼眶发红,却没有流泪。
她望着阎无欲离去的方向,喃喃地说:
“师尊……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远处的檐铃,在风中发出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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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深夜,清霜阁。
时沧渺独坐窗前,窗外的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银。
他没有点灯。
黑暗中,只有他一个人。
左手小指上的勒痕已经结痂,但空荡荡的感觉比疼痛更难忍受。他习惯性地想去抚摸归梦,手指却只碰到了空气。
时沧渺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左手小指的空荡处忽然传来一丝微弱的悸动——极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口。他猛地低头,指尖触到那圈青紫的勒痕,什么都没有。
但那丝悸动还在。像是归梦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唤了他一声。
那一刻,他忽然很想哭。
但他忍住了。
他从不哭。
然后,他拉开桌下的抽屉,从中摸出一只小匣子。
乌木的匣子,没有花纹,只有岁月磨出的光滑。
他轻轻打开。
里面躺着一缕青丝,被红绳系着,规规矩矩地盘成一个小小的环。发丝乌黑发亮,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依然柔韧如新。
那是阎无欲十二岁拜师时,他悄悄留下的。
那时候阎无欲还叫阎小七,浑身上下都是刺,不肯跪,不肯叫师尊,倔得像一头小牛。时沧渺没有勉强他,只是在行完拜师礼后,趁那孩子不注意,从他脑后剪了一小缕头发。
他知道这不合规矩。
他也知道这很可笑。
一个几百岁的仙尊,偷偷藏徒弟的头发,像什么样子?
但他还是藏了。
藏在最深的抽屉里,藏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时沧渺将那缕青丝从匣中取出,贴在唇边。
发丝冰凉,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那是他特意用灵药熏过的,怕它生虫、变脆。
他闭上眼睛,嘴唇轻轻蹭过那缕头发。
“归梦不在……”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在也好。”
泪痣在月光下像要滴下血来。
窗外,竹影摇曳。
阎无欲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
他站在竹林里,透过窗户的缝隙,看见时沧渺独自坐在窗前,白衣萧索,双手捧着什么东西,低头抵在唇边。
月光将那个人的侧脸照得惨白,泪痣殷红,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
阎无欲看不清他捧的是什么。
但那个孤独的剪影,像一把钝刀,狠狠剜进他的心脏。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起昨夜自己压在时沧渺身上的场景——那具身体的颤栗、那双眼睛里的水雾、那个人咬着嘴唇不肯出声的倔强。
还有今早,那声极轻的呼吸。
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该死……”
阎无欲猛地转身,大步离去。
夜风吹过清霜阁的檐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在寂静的山中回荡了很久。
清霜阁内,时沧渺依然独坐窗前。
月光照着他的白发。
他没有回头。
他没有发现窗外的人来过。
他只听见檐铃响了一声,以为是风。
远处,夜巡弟子的火把在山门方向移动,隐约传来一句话——
“……山外邪修又作乱了,听说死了好多人……”
时沧渺听到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邪修……
与他何干。
他连归梦都护不住了,还管什么苍生?
他将那缕青丝放回匣中,轻轻合上,放回抽屉最深处的暗格里。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床前,躺下。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张绝美而苍白的面容。
他闭上眼睛。
泪痣在月光下如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