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梦易主,情丝难断。
恨海翻涌,暗潮已来。
---
【一】
夜深了。
怀苍宗的七十二峰沉入墨色,只有问天峰上的几处殿阁还亮着零星的灯火。夜风从山谷间穿过,带来松涛阵阵,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哭泣。
阎无欲的居所在问天峰南麓,一间不大的石室,推开窗便能望见外门弟子峰的轮廓。此刻,他坐在床沿,烛火未点,只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抬起左手。
月光落在小指上,那枚银色指环便泛出幽幽的冷光。灵光微弱,像一只被困住的萤火虫,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明灭。
“归梦……”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嗓音沙哑。
指环轻轻一颤,灵光闪烁了几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像是在抗拒他的呼唤。
阎无欲的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怎么,不认我这个新主人?”
他将指环举到眼前,细细端详。银色的环身上隐约刻着极细的花纹,那是某种古老的阵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指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灵力在流动,冰凉、柔韧,却带着隐隐的敌意。
它是活的。
这把镰刀,这个叫“归梦”的神武,是有灵性的。
而且它不愿意离开原来的主人。
阎无欲突然觉得很好笑。他咬着牙,发出一声低低的笑,笑声里满是恶意。
“你主子都任我摆布了,你算什么?”
他将灵力灌注到指尖,蛮横地压向归梦。
指环剧烈地震动起来,灵光疯狂闪烁,像一只被掐住喉咙的鸟在做最后的挣扎。阎无欲感觉到指尖一痛——归梦的边缘竟变得锋利如刀,在他指腹上割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顺着指环往下淌。
“还真是烈性。”
他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
鲜血浸入银色的环身,那原本黯淡的灵光忽然猛地一亮——不是顺从,而是愤怒。归梦在抗拒他的血,抗拒他的灵力,抗拒他的一切。
阎无欲盯着那枚指环,眼神阴鸷。
“你可想清楚了。”他压低声音,像是在对一个人说话,“你主子护不了你了。从今以后,你归我。听话,我便留你;不听话——”
他顿了顿。
“我便毁了你。”
话音落下,他猛地将灵力催动到极致,黑色的气息从指尖涌出,将归梦整个包裹。那是他的力量——阴冷、霸道、充满毁灭的气息。
归梦发出一声微弱的哀鸣。
灵光像风中残烛,摇曳了几下,终于渐渐暗了下去。不是熄灭了,而是……屈服了。它不再挣扎,不再反抗,只是安静地圈在阎无欲的小指上,灵光缩成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点,像一颗蛰伏的种子。
阎无欲松开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归梦,指腹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与指环接触的地方有一种奇异的灼热感。他知道,那是归梦在适应新主——不是心甘情愿,而是被强行驯服。
“早晚有一天,你会认我。”
他将归梦转了个方向,让它服帖地贴着小指的指根。
归梦的灵光暗淡下去,不再回应。但它的温度没有完全消失——像一颗被掐住喉咙的心脏,还在微弱的、倔强地跳着。阎无欲不知道,那股温热正顺着他的指尖,以他无法察觉的方式,缓缓流向远处的清霜阁。
然后,他的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时沧渺躺在床上,白衣散乱,青丝铺枕。那张清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崩溃的神色,眼眶微红,泪痣像要滴下血来。他伸出手,想要夺回归梦,手指在空气中无力地抓了抓,却被自己一巴掌拍开。
“不要……!”
那是哀求。
那是“落镰归梦”时沧渺,几百年来从未对任何人发出过的哀求。
阎无欲闭上眼睛,想把那个画面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但它死死地粘在那里,像一块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
“该死……”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到最大。夜风灌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也将那点不该存在的情绪吹散了些许。
远处,外门弟子峰的方向一片漆黑。
师兄就死在那里。
阎无欲攥紧窗框,指节泛白。
“时沧渺……”他咬着牙念出那个名字,像是在念一道诅咒,“这只是开始。”
窗外,夜巡弟子的火把在山道上移动,隐约传来交谈声。
“……听说山外最近有邪修出没,好几个小宗门被灭了……”
“真的假的?那咱们怀苍宗不会有危险吧?”
“怕什么?有长老们在呢。再说,时长老可是‘落镰归梦’,有他在……”
“嘘——小声点,别提那个名字……”
声音渐渐远去。
阎无欲听着,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邪修?关他什么事。
他只想让一个人血债血偿。
---
【二】
次日清晨,楚梦慈起得比平时都早。
她洗漱完毕,换上那件最喜欢的鹅黄色发带,在铜镜前照了照,又拿起胭脂在唇上点了一点,犹豫了一下,又擦掉了大半。
“师尊不喜欢弟子涂脂抹粉……”她对自己说,然后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每天清晨去清霜阁送早膳,是她一天中最隐秘的欢喜。
师尊不喜欢被人打扰,楚梦慈知道。但她总能找到理由——早膳总得有人送吧?师尊修炼辛苦,不能饿着吧?别的弟子笨手笨脚,万一打翻了食盒怎么办?
理由找得多了,她自己都快信了。
只有心跳骗不了人。
每次踏上清霜阁的石阶,她的心就会跳得特别快。推门前的那一瞬,她会深吸一口气,把涌上脸颊的热度压下去,换上最乖巧的笑脸,然后在推门的瞬间说——
“师尊!早膳来啦!”
今天也是一样。
她提着食盒,脚步轻快地走过竹林。晨雾还没有散,竹叶上挂着露珠,沾湿了她的裙角。到了清霜阁门前,她站定,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推门——
“师尊!早膳来……”
声音卡在喉咙里。
时沧渺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桌前看书,也没有在窗边打坐。
他侧卧在床上,白衣散乱,青丝铺了满枕。那张脸苍白如纸,连平日里嫣红的唇色都淡了几分,只有眼尾那颗泪痣依然殷红,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梅花。
楚梦慈愣住了。
她在门口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反应过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师尊?”她小声唤道。
时沧渺的眼睫颤了颤,没有睁开。
楚梦慈注意到他的左手藏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被角的边缘,似乎有什么暗红色的痕迹——她凑近看了一眼,心脏猛地一缩。
是血。
她下意识伸手去掀被子,想看看师尊的手怎么了。
“出去。”
时沧渺的声音忽然响起,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楚梦慈的手僵在半空中。
“师尊……您的手……”
“我说,出去。”
时沧渺终于睁开眼睛,看向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的清冷淡漠,而是蒙着一层水雾,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还没有完全回到现实。
但只是一瞬。
那层水雾便被他压了下去,恢复成惯常的清冷。
楚梦慈咬着唇,指尖在袖中攥紧。她想说“我不走”,想说“让我看看您的伤”,想说“师尊您到底怎么了”——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时沧渺的弟子。
没有资格过问师尊的私事。
“……是。”
她低下头,将食盒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时沧渺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侧脸在晨光中白得透明,像一尊易碎的玉雕。他的左手依然藏在被中,但楚梦慈注意到,他的右手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他在忍痛。
楚梦慈的鼻子一酸,快步走出清霜阁。
晨风吹在脸上,她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了眼眶。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师尊到底怎么了?
昨晚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
昨晚,阎无欲去了清霜阁。
她在竹林里远远看见的。
那时候她只是想偷偷看一眼师尊窗前的灯火,却看见一道黑色的身影推开了清霜阁的门。她没有看清脸,但怀苍宗上下,只有一个人永远穿黑衣。
阎无欲。
楚梦慈的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
阎无欲正从山道上走来,黑色衣袍在晨风中翻飞,长发高束,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的神情冷硬,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那双眼睛黑得像深潭。
两人擦肩而过。
楚梦慈张了张嘴,想叫住他,想说“阎师兄你昨晚到底做了什么”——但她发现自己没有立场。
她只是师弟。
阎无欲也是师尊的弟子。
他们平起平坐,她没有资格质问他。
阎无欲从她身边走过,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推开了清霜阁的门。
楚梦慈僵在原地,听着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
指甲掐进掌心,刺痛从指间蔓延到心头。
“为什么是他……”
她在心里问自己。
“为什么不是我……?”
回答她的,只有竹林里的风声。
---
【三】
阎无欲推门而入。
清霜阁内的陈设他一向熟悉——这是他在拜师时第一次踏入的地方。那时候时沧渺坐在桌前,白衣如雪,对他伸出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