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星第二天去面试前，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她穿了一件白色衬衫，下面配黑色长裤，头发低低扎在脑后，妆化得很淡。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算体面。

服装设计专业，本科毕业，有作品集，有审美。

想到这里，姜星低头看了一眼包里的作品集。

她昨晚改到很晚，把以前那些她总觉得不够成熟的稿子一张张整理出来，删掉了一些太学生气的内容，又把几组比较完整的设计单独放在前面。

她知道自己不是没有能力，只是以前拥有太多选择，所以总觉得能再等等。

客厅里很安静。

李北望已经出门了，门口少了一双鞋，桌上的杯子洗干净倒扣着，昨晚满掉的垃圾袋也被人顺手带了下去。

姜星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视线在那只倒扣的杯子上停了一下。她发现，李北望这个人存在感其实很奇怪。

他话不多，东西也很少，但他生活过的地方，总会留下一种很清楚的秩序。

好像有强迫症一样。

姜星收回视线，拿起钥匙出了门。

面试地点在城南一栋写字楼里。

这家工作室规模不大，名字叫浮白，主营年轻女装，也做一点定制。姜星昨晚查过他们的作品，风格不算特别惊艳，但版型还可以，至少不是完全靠营销堆出来的快消牌子。

前台带她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人事，一个是设计主管。

设计主管姓蒋，三十岁上下，穿得很利落。她先翻了翻姜星的作品集，翻到第三页时，动作明显慢了一点。

“这组廓形是你自己做的？”

姜星坐直了一点，“嗯，大四毕业设计的一部分，灵感来自城市建筑线条。”

蒋主管又往后翻了几页，“面料搭配也自己选的？”

“对。”

“做过成衣吗？”

“做过样衣。”姜星顿了顿，“但没有完整跟过生产线。”

她没有撒谎。

蒋主管抬眼看她，点了点头，倒没有表现出不满，“你画稿不错，审美也比较完整，尤其是礼服线这几张，能看出来不是随便拼素材。”

人事在旁边问了一些基本问题，毕业时间，实习经历和薪资期望。

前面都还算正常，直到蒋主管忽然低头看了一眼简历。

“你姓姜？”

“姜氏地产的姜承明，是你父亲？”

姜星看着她，脸色沉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

蒋总监笑了笑，语气比刚才热络了许多：“别误会，我就是觉得名字有点眼熟。之前姜氏不是做过商业街项目吗？我们公司一直想接触这种商业活动资源，服装秀、品牌联名、商场快闪，其实都可以合作。””

人事在旁边也笑：“是啊，现在品牌曝光很重要。姜小姐如果进来，除了设计工作，也可以参与一些商务方向。”

商务方向，姜星听懂了。

她现在不是在面试设计助理，她是姜承明的女儿，是一条可以通向商场、活动、合作项目的路。

姜星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她以为自己离开姜家，就能重新成为一个独立的人。但她走出来以后，别人看到的第一眼，还是姜家。

她低头把作品集拿回来。

蒋主管愣了一下：“姜小姐？”

姜星把作品集放回包里，抬头看她，“不好意思，我可能不太适合贵公司。”

蒋主管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点，“你可以再考虑一下。我们这边对你其实挺满意的，薪资也可以再谈。”

姜星站起来，“我今天是来找工作的。”她停了一下，声音很平静：“不是来替姜氏谈合作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人事脸色有点尴尬。

蒋主管看着她，笑意淡了些，却还是维持着表面的体面，“姜小姐，你可能误会了。”

姜星笑了一下，“那就当我误会。”

她拿起包，转身离开。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才一点点淡下来。

原来离开姜家不是一句我不回去了就能做到的事，姜家的影子还在她身上。她享受过那些资源，也被那些资源定义。

她不能一边否认自己拥有过的东西，一边又指望别人完全把她当成普通人。

姜星靠在电梯壁上，低头看着包里的作品集。那里面装着她自己的设计，但刚才那些人看见的，不是她的设计，是她姓姜。

——

另一边，汽修店里热得发闷。

下午的太阳晒在卷帘门上，李北望蹲在一辆车旁边，手里拿着扳手，额前的汗顺着眉骨滑下来。他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沾了灰，划过脸侧，留下一道很淡的痕。

老板从后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北望。”

李北望没抬头，“嗯。”

“城西那边有个私活，晚上过去看一眼。摩托车，应该不难，就是人家急。”

李北望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多少钱？”

老板笑了声：“你小子现在开口就问钱。”

李北望把扳手放到一边，没接话。

老板也知道他家里的情况，没继续开玩笑，只说：“两百。要是能当场修好，对方可能再加。”

“我去。”

“你晚上不是还要去便利店？”

“来得及。”

老板看了他一眼，“你这么干，身体扛得住？”

李北望低头继续拧螺丝。

“扛得住。”

老板站在旁边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钱是要挣，但不是这么个挣法。你奶奶那边不是刚补上费吗？你也缓一缓。”

李北望没说话。

缓不了。

医院那种地方，钱进去就像水倒进沙里。看着补上了，下一张单子很快又会来。

姜星给他的那张卡，现在还放在他包里。他没有乱动，但最后总会动到。

奶奶后续的治疗，药费还有住院费，哪一样都躲不开。那笔钱看起来不少，真落到病床前，也不过是几张缴费单。

更何况，那不是他的钱，他和姜星之间写得很清楚。

三十万，一年后离婚。

即使这是一场交易，但他不能真的把自己当成被买下来的人。

李北望低头看着手里的零件，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以后这两个字。

以前他的人生只有今天，今天交不交得上房租，今天能不能多挣一点，今天奶奶指标怎么样，今天胃疼能不能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