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朴素的马车在林间的窄道上行驶,四周热气如浪,藏在枝叶间的知了扯着嗓子拼命嚎,非但没能解了盛夏的酷暑,反倒让听见的人更加烦躁。
驾马的车夫衣裳已经湿透,捞起一片儿一拧,汗水跟小溪流似的哗啦啦地往下淌,他摘下头上的斗笠一边擦汗,一边扇风,谁想扇来的还是一阵热浪,就撇开斗笠,解下腰间水壶往嘴里灌水。那只驴皮壶大抵也是热坏了,朝他嘴里撒了一口“仙酿”就撂担子不干,车夫扬起头空空壶,求它再撒一把它也不肯,气愤地给它阻上木塞子又栓到腰上。
周遭骑马跟随车队的姑娘也热得不行,一个个像是烤软的茄子那样蔫吧,都被这烤炉一般的天气蒸得半死不活。
这时,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水声,叮叮咚咚冲刷石子的声响光是听听就让人一阵清凉。
掞光调转马头,俯身在窗边敲了敲,低声说:“老师,前面好像有一条小河,咱们先休息一会儿吧。”
“好,那就靠边休息吧。”
车夫听了这话当即活过来,驾着车哒哒地停在路边,蹦下来撒丫子往深林里跑,姑娘们虽然含蓄一些,但看着也比平时急切,急匆匆地往河边去冲凉。
等到他们休息得差不多了,车队才摇摇晃晃地继续前行。
李予倒是不动如山,始终安稳地坐在马车上,对着一桌竹签反反复复地占卜,研究卜卦。
占卜出来的卦象显示,王唤的凡身大约就在这附近,或许他们很快就能再见。
既然是下凡渡劫,身体自然不能再用从前的身体,王唤多年锻体,肉身刀枪不入,不必说寻常兵器,就是品级低一些的法宝都伤不到他,若是带着这具身体下凡,天道不会承认他在凡间留下的因果,那这劫渡的就没意义。
故而,李予采了一株丹参草承载着他的魂魄,扔到凡间,让他自由生长。因为要与王唤一起渡劫,李予也令灵神本源暂时离开了身体,重新塑造一具凡身。
未免修为尽失后无法感应到王唤的存在,李予特别用王唤剩下的丹参草边角料捏造了这具新身体,以便双方感应。但是这天下太大,三个月以来,李予几乎找遍了大半个大梁也没能找到王唤,他只能试着用卜卦的方式推测王唤的位置。
卦象指引着他来到这里,他有预感这次不会再错。
此地是大梁朝东南方的国土,隶属洛州,位于天璇属地之内。
遍地河流、湖泊,高低起伏的丘陵与草木之间还有沼泽暗藏,复杂的地形让出行变得更加艰难,致使各个乡县彼此难以联系,故而长居此地的百姓们宗族观念深入,让世家能够在此间猖獗。
也因此处地形多变,更容易藏污纳垢,若有刁民犯事,拉上几个同宗族人往山里一跑,便能占山为王。朝廷不是管不了他们,只要他们不成气候就没人管。
因此,这里的绿林好汉也特别多一些……
“站住!打劫!”
树林里突然钻出一群身形瘦削、皮肤蜡黄的汉子,打头的男人形容猥琐,扛着一把砍柴刀大摇大摆地拨开人群走出来,把刀往地上一插,极有气势地大喊:“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听见没有?给老子拿钱来!”
身后的汉子们挥舞手中刀,虚张声势地呐喊:“对拿钱来!要不然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头一回遇上这种阵仗,掞光有些不知所措,便小声问乔装打扮的牛婕:“牛姐,咱们被人打劫了,怎么办呀?”
牛婕顿了顿,有些拿不准主意,想她这一生,南征北战有过,降妖除魔有过,被人打劫还是头一回。虽说她的力量大部分被封印了,可是要打几个土匪还是不在话下的。
而且眼前这群人,刀上有豁口,身上有血气,行动起来也有纪律,是真见过人血的穷凶极恶之徒,绝不是什么只要钱的小流氓,尤其是打头这个,手上绝不只几条命。
但是不到万不得已,她们还是不能杀凡人。
“先静观其变吧。”
车夫是他们雇的本地人,对于打劫的事情俨然司空见惯,见前方有人拦路,一个驴打滚从车上滚下来,熟练地奉上膝盖,磕头磕得也是干净利落,同时声情并茂地哭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
而那打劫的显然也是他的熟人,他拨了拨挡在脸前的几撮毛,来到车夫面前问:“怎么又是你?”
车夫抬起头来,一脸苦笑,心里也很纳闷,他明明换了条道走,怎么还能碰上这群土匪。
那土匪可不讲道理,他拿起砍刀拍拍车夫的脸,愤恨道:“上回老子放你一条狗命,你还敢往老子眼前钻,你小子该不会特地过来挑衅老子的吧?”
“不敢呐,不敢呐!”车夫苦着脸说,“小人就是从此地路过,没想到能遇上您。”
“没想到?”土匪嗤笑一声,威胁道,“老子没告诉过你,这条路是我开的?”
车夫有苦说不出,他上回开的是另外一条道,谁知道隔了没过几天这条道也成他开的了,这叫他怎么避?
“知道还敢往我们黑龙寨的地盘来,我看你是不想活着回去了。”
土匪是不打算放过车夫了,提起砍刀就往他头上砍,吓得车夫大声喊:“你不能杀我!公子雇我送他回城,若是回去晚了,你们可耽误不起!”
世家子弟这群土匪断然不敢招惹,若是不小心错手杀死一个,用不着两天这片树林就能让人铲成平地。
土匪放下了刀却不是因为他口中的什么公子,而是他突然感受到了一种阴森森的杀气落到他头上。他立马警惕地打量起四周,发现跟随车架的只有三五人,而且其中大半是弱不禁风的女子。
是错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