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玑属地,泊州。
西岭暴雨如注,下了整整三个日夜都不肯停,分明没见日头,天气却依旧炎热,大雨开水一般滚烫,浇到身上能把人烫掉一层皮。
“咚!”惊呼声与闷响同时响起,赵鱼白脚下一滑,倒头栽倒草丛里,谁想那高草堆下居然是空的!
赵鱼白这一坐,半截屁股跌在泥坡上,半截屁股悬在半空里,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后仰倒。他向左薅薅秃一片草,往右抓抓到一手泥,底下蓑衣沾了水,板车似的铲起他就往山下滚,乒乒乓乓摔进沟里摔了一身泥。
大水当头而下,浇得人喘不过气,赵鱼白笨拙地爬起来,刚站直身体又一滑,“哐当”拍在山坡上,那张脸彻底被泥巴糊住看不出人形。
土层都被浇透了,淤泥一样打滑,脚站不住,手抓不稳,赵鱼白嘴里吹着气把嘴皮子上粘的泥吐出去,猝不及防张口就吃了一嘴,手越抹泥越多,他干脆放弃了。先是如岸上搁浅的鱼那般扑腾一阵子扑腾到半坡上,又似水里乱爬的鬼手脚并用地抓着纤细的秃草根子往上扑,才从山沟里上去。
这么折腾一通,赵鱼白筋疲力竭,他把身体随便扔在小道上,还没捞着歇一会儿,就见两双白靴落入视野里。随即一道温和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
“赵道友,你没事吧?”
抬头一看,两人白衣飘飘,纤尘不染,潇洒从容地走在泥泞间,法衣上丝线无光而亮闪耀着细微的光芒和周围朦胧、昏暗的树林格格不入,他们立于一方伞下好似一对神仙眷侣。
赵鱼白粗喘一口气:“小道没事。”
“那就好。”
没用他们开口催促,赵鱼白便苦哈哈地抹了一把脸,认命地蹬腿起身。沾满泥巴的蓑衣倒支起来,一拱一拱像只灰扑扑的刺猬。
这刺猬看着愚笨实则脚滑得很,原地空蹬了好几回,才肯起来继续带路。
前头赵鱼白拾了根竹竿子战战兢兢地拄着走,后头二人踏青似的悠闲。王唤看着那道一瘸一拐的背影,冷漠地说:“这群家伙倒是挺能藏,不是挑巍暮山那样仙凡难入的凶恶之地,就是找这种灵力稀薄的陡峭山林,也难怪旁人难以搜寻。”
“确实藏得深。”李予平淡地附和一句。
然而,事态发酵到如此地步还没有发现端倪,这就是仙家不察之过了。
说到此处王唤忽地想起了那条传送阵,有些怅惘地说:“说来云州的传送阵林首座似乎也不知悉,想必和天权的情况相差不多。就是不知云州的仙门用什么说动了天玑纠察,让他们配合着瞒而不报。”
毕竟,像鼎元那样喜爱凡世钱财的人是少数。想要说动修士办事还是得灵丹妙药、珍惜灵石,但云州的仙门能有那么多积累打动天玑纠察吗?
“林琅一丝不苟,克己复礼,想在他眼皮底下‘礼尚往来’可不容易。更何况,医修们财大气粗,不像刀修、剑修还得靠宗门养活,而且门内弟子高度崇拜林琅,他们犯不着为那点儿蝇头小利去做败坏林琅名声的事情。”李予不紧不慢地说。
王唤一想也是,医修们真不如他们刀修好打发,想在天玑复刻暗算天权的套路无疑是天方夜谭,但如果不用财帛撬动人心,那么……
“难道说天玑内部已有蠹虫滋生?”王唤讶然道。
说话间,一行人磕磕绊绊地走出深林,来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坡,自此向远处眺望可见茂密树林于蒙蒙细雨的滋养中愈发苍翠。无底天坑似一道狭长的眼睛嵌入林海,怒视着茫茫天地。
“识人善用……他的确有所欠缺。”
在李予二人还在深林中看刺猬刨坑的时候,林琅早已率领天玑弟子来到天坑附近探查,而此前发现了天坑的许重林等人也在此处等候良久。
“首座。”“首座。”
沿路弟子弯腰见礼,林琅挥一挥手大步来到天坑边,许重林听到声音连忙回身,俯首作揖,惊讶地说:“首座,您怎么来了?”
“兹事体大,本座自当亲自走一遭。”林琅站在山边低头俯瞰天坑。
这天坑幽深浓黑,肉眼可见邪气沉于深坑之内,如同潭水一般翻涌,猎猎狂风自其中吹出,穿过石壁间隙发出宛若哭嚎的厉响,间或夹杂着些许腥气。
“怎么回事?”林琅拧眉沉重道。
许重林站在林琅身后随之俯视天坑,神色晦暗。
日前,许重林暗中追查神子行踪发现一桩不得了的事情。
贵人们买下神子后,并未如传言所说那般将其收作义子放在膝下培养,而是有另外的两种用途:一是辟邪挡灾,二是镇宅旺家。
这两种用途意味着神子将要受到截然不同的对待。若是前者,神子将会被关入神龛受到贵人供奉,虽然终身不得自由,却能衣食无忧度过一生。若是后者则会被削掉口舌,毒成聋哑,砍去四肢制成人彘然后再做成招福灵牌。
先说后者,这样的灵牌如何能招福?
神子诞生于树神体内,吸食神妃子的肉身及无数亡魂的怨气而生,尽管它们身体与生人无异也是怨灵。它们本来就是心怀怨恨的邪物,再将它们制成人彘更能令怨气成倍增长。这等大凶之物哪怕帝王命格遇之也要受尽万难,更不必提寻常人家。
常人对此避之不及,可贵人们却反其道而行之借用这一特性招福纳财。
他们将用神子制成的招福灵牌埋入其他有福之人的家中,破坏原有的命数,被暗算的人家若不尽早除掉灵牌便会被怨灵缠上,非但会家财散尽,仕途坎坷,还会病气缠身,九死一生。
可是灵牌的纹样并没有固定样式,也许一件寻常的小物件就是能勾走人命的锁,要将它找出来实在不易,因此多数被做局的人家还没从巨大的落差中回过神来便已家破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