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帘叮咚,响声清脆悦耳。内室里,王唤拨帘而出,一身素衣大喇喇地敞着,露出健壮、紧实的肌肉。脖颈上水流汩汩,尚未没入衣领中便被他拿毛巾随手擦了。
“始君,难道就这么轻易放他走吗?”
他出来时,赵鱼白早没了踪影,只剩李予倚在书案旁合眼休息,王唤随手把毛巾搭在一旁的架子上,到李予身边坐。
“他身上破绽百出,反倒让我瞧不出他的真实目的。但既然他肯提供线索,那就物尽其用吧。”李予声音轻轻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些与以往截然不同的阴冷,叫人莫名心悸。
王唤抬眼一瞧,正见一丝邪气在李予眉间缠绕,它并不是没有规律地乱游而是逐渐描出一种怪异的花纹轮廓,可惜王唤还没看清楚就消散了。
思绪瞬间被打乱,王唤顿了顿接着说:“一只会反咬主子的狗,就是栓在身边也不好管教。”
若是放在从前,惟和定然会给赵鱼白一个痛快,可是李予不会。
狗主人藏得太深,让李予完全找不到,甚至李予想做什么都要受他牵掣。他想整顿仙门,可是仙门元气大伤,他便是自断一臂,他要收拾朝廷,但如果大梁覆灭天命颠覆,天道又要再受重创。
因此哪怕知道掀了这盘棋就能把他揪出来,李予也一样投鼠忌器。顺其而为,那狗主子受益,不顺其所为,李予损失更重,他隐忍不发,心中却早已暴躁至极。
赵鱼白在这种关头被送到李予眼前,就是用来平息他的怒火的,有这身邪气催化,李予的心境不可能还像从前一样平稳,倘若一个不小心把他逼急了,难保他不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举措,到时候两败俱伤,对方也没有做好收场的准备。
他需要一个发泄的口子。
这也说明,对方对李予如今的状态了如指掌,如此认知再次引得李予一阵躁动。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是良禽还是疯狗得看用的人怎么用。”李予眼神阴翳,鬼态毕现,理智尚且还清醒,他闭上眼缓慢抚平心中的躁动。
或许对方也被这条狗烦得不行,正打算借李予之手除去呢?李予不会如他所愿。
要恶心,大伙儿一块儿恶心。
几个呼吸之间,李予已然调整好心情,面上再也瞧不出什么异常,他转头缓声问王唤:“收拾好了?”
王唤鲜少穿这么素静的颜色,整个人融入灯光下时显得额外温柔,又或许这份温柔与什么衣裳,什么灯光并没有关系。他轻声说:“收拾好了,始君还不休息吗?”
李予慢了一会儿转开眼,捻起茶盏勉了一口,说:“不着急。”
心口处残留的鬼纹因着心境动荡暴躁许多,一阵一阵地抽搐,尽管李予面上风轻云淡,也被这阵疼折腾得没力气。好一会儿,闷疼才短暂减缓,李予长舒一口气,试图把剩下的疼痛也一并挤出去,脑子稍稍活络了些,理智也重新归位,他又操心起别的事情来。
“怎么还不休息?是有什么心事?”王唤询问道。
“那些被卖入凡人家中的神子到底非人,生人与它们住在一起,轻则身弱易病有损寿数,重则或许有性命之忧,若不尽快将它们找出来只怕被有心之人利用,假以时日累祸成灾,后果不堪设想。”李予说出心中忧虑,却并未因此感到轻松反而更加疲惫。
树神孕养出来的鬼婴他们都知道,神子他们没见过,对此了解也不多。
这群外形几乎和凡人一模一样的小鬼是否真的能融入人群?它们长大之后修为会不会更上一层楼?凡人们找不出它们和人类的区别,修士们能不能?
生于凶恶的鬼婴绝不可能对凡人心存善念,这颗不确定的毒瘤长在人群里,多待一刻钟便会多一份危机。
“此事不是已经交给林首座去查了吗?这点小事若是都办不好,他还有什么颜面来见始君。”王唤宽慰道。
“事关百姓,哪有什么小事?”李予眉头颦蹙,手里头拨弄着茶盏,心口才刚好些,头又开始疼了,搅得他把那麻绳似的思绪理得更乱。
从前惟和每隔几百年便要轮回重生一次,早期是因为多征战,伤势严重不宜在凡界久留,后来则是忧思甚重,灵神虚弱只能提早轮回。如今李予旧伤未愈,灵神有损更经不起操劳,王唤哪里敢让他多想,费尽心思哄着他早点儿去休息:“始君所言极是,百姓之事无小事,可越是天大的事越劳心费神,始君若精力不济如何能应付的来?鬼婴自有天玑弟子追踪,在此之前养精蓄锐、饱足精神才能应对万变。”
这话说得在理,李予点头妥协,而后王唤又说:“始君身体欠佳,弟子再为您熬一副调理身体的药吧。”
“没事,不用担心。”李予想也没想立刻拒绝了。
倒不是李予讳疾忌医,而是王唤说的药根本不是什么灵植仙草熬出来的灵丹妙药,是他的血。当初为了驱散李予体内的邪气,王唤调用了大量真元与精血,它们比邪气还要霸道才能获得如此超凡的效果。
然而,也正是因为他的血太过霸道,导致此后一切仙丹灵植用到李予身上效果都要大打折扣,想要继续为他调养身体,只能用王唤的血,可是李予不想用。
“只用一点儿不碍事。”王唤伸手拦住他的腰,低声劝说。
“不用,我说不用就是不用,夜深了早点睡吧,明日还要出去。我要睡觉了。”李予推开的手,转身就要回房。
王唤静静地跪坐在桌案旁,看着李予离去。李予不答应,王唤当然不敢逼他,只在脖颈旁割开了一道小口子让血水慢慢流淌。他的血对李予而言是一种无法抵抗的致命诱惑,血水流出的刹那,丝丝缕缕的幽香便无孔不入地环绕在李予身边,迅速让室内的气息亢奋起来。
李予被定在原地,双腿突然变得沉重,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王应觉,你……”
他大约是十分虚弱的,只那么一缕血丝都险些让他意志崩溃,话还没有说完,深棕色的眼眸转眼失去聚焦,一寸一寸地涣散。李予咬着舌尖,挣扎着让意识清醒一些,脚步踉跄地扶住最近的墙壁稳住身体,意识还在动摇,仿佛是被蛛丝高高地悬在峭壁上,只要他一松懈就会跌入欲望的深谷。
握住墙壁的手指不断收紧,墙面已有土层开裂,李予额头抵在墙上,脑袋机械地转动,他用尽全力抵挡这阵诱惑。类似于饥饿的灼烧感在腹部燃烧,蚕食鲸吞着每一寸身体,直到完全沦陷。
他已经无力抵抗,可是王唤还在引诱他,声音含糊地传入李予耳中,更让他意乱神迷:“始君,只喝一口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