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很利落，刀起刀落，皮肉分离，干净得像在做一场精细的手术。血迹溅在他袖口上，他也不在意。

蓝沁看见甘青远远看着，把小康抱远了一些，似乎怕吓着孩子。

秋菊低着头，反复整理着茶具，连茶壶盖子都盖反了也没发现。

春杏从毡子上坐起来，盯着那把刀看了半天，说了一句“殷公子你杀兔子手法好厉害哦”。

蓝沁坐在桃树下，手里端着一盏茶，没有喝。

她看着殷无邪蹲在溪边忙碌的背影，看着甘青、秋菊、春杏三个人各怀心思的模样，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认识殷无邪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对任何一个女人多看一眼。

她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溪边。

殷无邪已经把野兔清理干净了，正在拔山鸡的毛。羽毛飘在溪水里，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蓝沁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殷无邪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蓝沁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甘青心细，秋菊秀气，春杏爽朗，你中意哪个？”

殷无邪把山鸡从水里捞出来，甩了甩水，放在旁边的石板上。

然后他开始拔另一只山鸡的毛，动作还是那么利落，但蓝沁觉得他手指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

“少夫人。”他开口：“她们都很好，但我不配。”

蓝沁愣了一下。

殷无邪站起来，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溪水对面的桃林上。

他对蓝沁道：“少夫人，我不是在自轻自贱，我在说一个事实。像我这样的人，不适合任何人。”

蓝沁幽幽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说道：“你喜欢谁不喜欢谁，是你的事，我不过问了。”

殷无邪沉默。

她顿了一下，说：“殷无邪，你把幽冥谷的魔植拔了，改种霜纹草。你在边城的时候，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帮我把药材送到每一个病人手里……我认为，你配得到一个爱你的好姑娘，过上幸福的日子。”

她转身离开了。

*

傍晚的时候，殷无邪在庄子后院的空地上架起了篝火。

野兔和山鸡被他用木棍穿好，架在火上慢慢烤。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弥漫开来，整个院子都飘着一股焦香的烟火气。

小康蹲在篝火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学着殷无邪的样子翻烤。

树枝上什么都没有，烤了半天连烟都没有，但他翻得很认真，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

蓝沁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周绍康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肩并着肩，看着院子里那堆篝火。火光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交叠在一起。

甘青在厨房里收拾碗筷，隔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殷无邪蹲在篝火旁边翻烤肉，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洗碗。水花溅在袖口上，凉丝丝的，她也没有在意。

秋菊坐在院子的角落里，膝盖上放着那个食盒。食盒里的桂花糕还剩大半，殷无邪只吃了一块就再也没有动过。

她把食盒盖子盖上，神情有些失落。

春杏蹲在篝火旁边，跟小康一起烤树枝。“殷公子，你看我烤的鸡腿，是不是快熟了？”

殷无邪把那根光秃秃的树枝从她手里抽走，扔进火里，说：“鸡腿熟了，吃吧。”

春杏看着那根树枝在火里烧成灰，拍了一下手，笑着说：“殷公子，你真有趣。”

野兔肉烤好了。

殷无邪用刀把野兔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他先端了一盘给小康，小康伸手去抓，被蓝沁拦住了，拿帕子给他擦了手，才让他拿了一块。

小康把兔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喊：“好次，好次，小康最喜欢殷叔叔了。”

然后殷无邪端了一盘给蓝沁，再端了一盘给周绍康。最后，他自己留了一盘，坐在槐树下，背靠着树干，慢慢吃。

甘青端着茶碗走出来，一人发了一碗。发到殷无邪的时候，她把碗递过去，手伸得很直，目光落在他手上。“殷公子，喝茶。”

殷无邪接过茶碗，喝了一口，递还给她。仍旧是语气客气地说了句：“多谢。”

甘青接过碗，站在原地。她看见他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殷公子，看你碗里的兔肉还剩大半，你吃得那样少，是肉不合口味吗？”

他用树枝拨了拨篝火，火星溅起来，在夜色里像一群被惊散的萤火虫，“我在想事情。”

甘青端着茶碗走回厨房，在灶台边洗好了碗，灶台也擦干净了。

秋菊走过来，把食盒放在灶台上。“甘青姐，桂花糕还剩很多。你要不要吃一块？”

甘青摇了摇头。

春杏从院子里跑进来，辫子散了，红丝带不知道掉在哪里了。“甘青姐！小康要喝水！”

甘青倒了一碗温水，端出去了。

*

夜色渐深。

小康困得东倒西歪，被蓝沁抱回屋里睡了。

周绍康跟在他母女俩后面，替小康脱了外衣，把他放在小床上。小家伙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爹爹”，就不动了。

蓝沁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安稳的睡颜，轻轻叹了口气。

周绍康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问道：“娘子为何叹气？”

蓝沁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篝火还在烧，但火势小了很多，只剩下几根粗大的木柴还在燃烧。

殷无邪还坐在槐树下，背靠着树干，他的目光落在篝火上，火光照在他脸上，把眉心的印记照得忽明忽暗。

蓝沁看了一会儿，放下窗帘，“咱们休息吧。”她说。

周绍康吹灭了灯。两个人在黑暗中躺下来，安静了一会儿。

“绍康，你说殷无邪是不是真的不打算成家了？”蓝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

周绍康说：“那是他的事情，谁也干涉不来的，睡吧，我困了。”

蓝沁躺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

夜半时分，蓝沁醒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帐子顶上一片漆黑。身边周绍康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睡得很沉。她躺了一会儿，然后披衣起身，推开门。

月光铺满了院子，青石板泛着冷白色的光。篝火已经灭了，只剩下几缕青烟在夜色里袅袅升起。

殷无邪坐在屋顶上。

他盘腿坐在屋脊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仰头望着天空。

蓝沁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他。他没有低头，他的目光落在星空上。繁星璀璨，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天这头流到天那头。

蓝沁看了一会儿，没有叫他。她转过身，走回屋里。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