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青端着茶盘走进房间，对蓝沁耳语：“公子说城郊那个园子收拾出来了，后山有片桃林，溪水也清，正好踏青。”

蓝沁正伏在案前核算上个月的面脂账目，闻言抬起头来，看了周绍康一眼。

周绍康坐在窗边看书，翻了一页，头也没抬：“春天来了，我带你们出去走走。”

他的语气淡淡的，好像只是一时兴起而已。

蓝沁为了这次外出，着实花心思准备了一番。

出发那日，天色好得出奇。两辆马车停在周府门口，车夫把毡垫铺好，又在车里备了茶水点心。

蓝沁抱着小康上了第一辆车。

小康今日穿了一件新衣，虎头帽歪歪地戴在头上，整个人可可爱爱。

他已经学会说短句子了，一路用小手指着窗外，喊得嗓子都哑了还不肯停。

蓝沁把他按在怀里，给他灌了几口水，他又开始喊“马儿跑，快快跑，跑跑跑”，两条小腿蹬来蹬去，踩在蓝沁裙子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脏兮兮的脚印。

周绍康坐在蓝沁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一页都没有翻。

他的目光不时从书页上方移出去，落在蓝沁侧脸上，又移回来，嘴角微微上扬。

甘青、秋菊、春杏三人随行，一路上嘴没停过，从城东的杂货铺说到城西的布庄，从布庄说到城南新开的那家胭脂铺，说完了又从头说，也不管旁边两个人听不听。

蓝沁静静听着她们的闲聊。

马车颠簸了一下，春杏的话断了半句，又接上了：“听说那个庄子的后山有片桃林，花开得可好了。甘青姐，你说咱们能不能去摘几枝？插瓶里能养好几天呢。”

蓝沁注意到，甘青的目光落在车帘的缝隙上，透过那道窄窄的缝，能看见前面那辆马车的背影。

殷无邪骑着一匹黑马，走在两辆马车中间。马儿走得慢，他的身子随着马步轻轻晃着，姿态散漫。

他今日穿了一件蓝色的锦袍，头发用木簪束着，眉心的太极印记在春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晕。

蓝沁看见甘青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秋菊也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春杏还在说：“听说他那个幽冥谷，现在不种魔植了，改种霜纹草了。你们说，他种霜纹草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这样蹲在田埂上？”

甘青终于忍不住了：“他不会蹲在田埂上，他会盘腿坐在地上，然后眉心那个印记一发光，草就长出来了。”

春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甘青别过脸：“我猜的。”

秋菊没有说话。

*

城郊的庄子比蓝沁预想的还大。

占地几十亩，依山傍水，青砖灰瓦。庄子外面围着矮墙，墙上爬满了紫藤，还没到花期，只有满墙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后山是一片缓坡，坡上种着一片桃林。正逢花期，满树粉白，远远看去像一片落在山间的云。

桃林下面是一条小溪，溪水清亮亮的，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

庄子里已经提前收拾好了。刘管事领人打扫了好几遍，被褥是新晒过的，厨房里备好了新鲜的菜蔬和肉食。

小康被甘青抱下马车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似的。

他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那片桃林，小嘴微微张着，一只手指着远处，另一只手攥着蓝沁的衣领。“娘！你看这里好多花花！真好看！”

蓝沁把他放下来，他迈着两条小短腿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看蓝沁，又看看远处的桃林，一脸“我能去吗”的期待。

周绍康从后面走过来，弯腰把他抱起来，架在自己肩膀上。小康坐在他肩上，两只小手揪着他头发当缰绳，兴奋得脸都红了。

“爹爹跑！爹爹快跑！”

周绍康被他揪得龇牙咧嘴，但还是迈开步子跑了起来。小康在他肩上咯咯地笑。

蓝沁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大一小跑进桃林深处，嘴角弯了弯，慢慢跟了上去。

*

殷无邪把马拴在庄子门前的槐树下，在树荫里坐下来，目光落在那片桃林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甘青从庄子里端了一碗茶出来，走到他面前，“殷公子，喝口水吧。”

殷无邪接过茶碗，喝了一口，递还给她，客气地说了声：“多谢甘青姑娘。”

甘青接过碗，没有走。她站在那里，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殷无邪没有再说话，目光仍旧望向前方那片桃林。

甘青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没过多久，秋菊提着那个食盒走到槐树下，把盖子打开。桂花糕的甜香弥漫开来。“殷公子，我自己做的桂花糕，你尝尝。”

殷无邪看着那盘桂花糕。

桂花糕切得方方正正，每一块的大小都一样，边角整整齐齐。糕体金黄色的，撒着干桂花，卖相很好。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礼貌地道：“很好吃。”

秋菊的脸红了一下，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那我……放这里了。你饿了就吃。”

她转身走了。

殷无邪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蓝沁看见他咬了一口后，把手里那半块糕放在食盒盖上，没有吃完。

春杏没有送殷无邪任何东西，她直接跑到槐树下，一屁股坐在殷无邪旁边的石头上，两条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她脆生生地说：“殷公子，你那个太极印记，真的会发光吗？”

殷无邪看了她一眼，点头：“会。”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又道：“我去后山看看有什么野味，猎回一些，晚上给你们烤肉吃。”

他走了。

春杏呆坐在石头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小嘴撅起老高，“我又不是妖怪，跑那么快干什么？”

蓝沁站在桃林入口处，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周绍康从桃林里走出来，肩上还扛着小康。小康手里攥着一枝桃花，花瓣落了一头一脸，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

周绍康的头发被揪得乱七八糟，衣领上沾着花粉，但他毫不在意，脸上挂着一种很少见的、松弛的笑。

“你怎么站在这里？”他走过来，在蓝沁旁边站定。

蓝沁看着殷无邪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甘青、秋菊、春杏各自忙碌的方向：甘青、春杏、秋菊在院子里扫院子，但她们三个人的目光，都在同一个方向。

“你看出点什么没有？”蓝沁问周绍康。

周绍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殷无邪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院中的三个丫鬟，直言：“殷无邪走桃花运了。”

小康在周绍康肩上问：“爹爹，什么是桃花运？”

周绍康一边说：“等小康长大，就知道了。”一边把儿子放下来，小康两脚一落地，立刻跑去找甘青了。

蓝沁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绍康，你觉得，殷无邪喜欢她们中哪一个？”

“这个问题，我是无法说了，只有你自己问殷无邪了。”周绍康说。

*

下午，众人在桃林里铺了毡子，摆上茶点，席地而坐。

小康在草地上跑来跑去，累得呼呼直喘粗气。甘青跟在他后面跑，跑得气喘吁吁。

殷无邪从后山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只野兔、两只山鸡，还采了一把野葱。

他把猎物放在溪边，蹲下来剥皮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