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日。
蓝沁睁开眼,帐子外面还是一片漆黑。她睁眼躺了一会,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
冷风从帐子缝隙里钻进来,她缩了缩脖子,伸手去够架子上的棉衣。
甘青已经先一步递过来了,棉衣在炭盆上烘过,暖融融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夫人那边已经起了,”甘青一边伺候她穿衣,一边低声絮叨,“刚才打发人来问,说今日冬至,祭祖的供品要少夫人亲自过目。”
蓝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坐在梳妆台前,甘青手脚麻利地给她梳头。
铜镜里映出一张白净的脸,眉心的金色果实印记在烛光里泛着微光。
她今日穿了一件绛红色的褙子,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灰鼠毛,是周夫人上个月让人做的,周夫人说:“你是长媳,冬至祭祖,穿得喜庆些。”
蓝沁起身,梳好头,先去看了看小康。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埋在枕头里,一只脚露在被子外面,脚趾头蜷着。
她俯下身,把被子掖好,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然后转身出了门。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但游廊上的灯笼已经亮了。她走到正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理了理衣襟,才跨进去。
正厅里,烛火通明。周夫人已经坐在榻上了,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手里端着一盏茶,正在慢慢地喝。看见蓝沁进来,她放下茶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来了?”
“儿媳给母亲请安。”蓝沁行了礼。
“坐吧。”周夫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供品单子,你先看看。”
丫鬟递过来一张红纸,蓝沁接过去,展开。上面写着今日祭祖要用的供品:三牲、果品、糕点、酒水,一样一样,列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把单子递回去。
周夫人点了点头,“赵姨娘如今住在庄子上了,今年祭祖的事,你得多操持些。”
“儿媳省得。”蓝沁说。
周夫人又道:“今日冬至,按规矩,新妇要给公婆献履。你虽不是新妇了,但你是长媳,待会儿祭祖的时候,你站在绍康旁边,该行的礼一样不能少。”
蓝沁应了声是。
冬至祭祖,族里的长辈都会来,三叔公、四姨婆、五叔公,还有几位族老。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在眼里。
从正院出来,天刚蒙蒙亮。蓝沁没有回自己的院子,直接去了厨房。
厨房里已经忙开了。灶台上的大锅里炖着羊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雾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案板上堆着刚宰杀好的鸡鸭,血水还没洗干净。几个厨娘在案板前忙碌,切菜的切菜,和面的和面,看见蓝沁进来,纷纷让开一条路。
“少夫人,您怎么来了?”张嫂迎上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灶上油烟重,您别熏着。”
“我看看供品。”蓝沁走到供品台前,一样一样地检查。
三牲:猪头、全鸡、全鱼,已经摆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红漆木盘里。
果品:苹果、柑橘、柿子,个个饱满,没有一个坏的。糕点:桂花糕、枣泥糕、绿豆糕,都是厨房天没亮就做的,还带着热气。
酒水:一壶黄酒,一壶白酒,都是周家自己酿的,坛子上贴着红纸,写着“冬至祭祖专用”。
蓝沁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张嫂,桂花糕少了一盘。单子上写的是两盘,这里只有一盘。”
张嫂脸色一变,赶紧去看单子。“哎呀,是少了一盘,老奴该死,老奴这就让人做。”
“来不及了。”蓝沁想了想,“把我房里那盘端来。霜纹草汁和的,颜色好看,也应景。”
张嫂愣了一下。“少夫人,那盘是您留着给小康少爷吃的……”
“小康不差这一口。”蓝沁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快去。巳时之前摆好,别误了祭祖的吉时。”
蓝沁从厨房出来,没有回屋,而是去了灵田。
冬至的灵田和平时不一样。霜纹草的叶片上凝着一层白霜,银白色的绒毛被霜裹住了。
她在灵田里走了一圈。垄沟笔直,植株整齐,每一株都好好的。周若兰把这十亩地照看得很好,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若兰。”她喊了一声。
周若兰从月洞门那边探出头来,手里还拎着那只青釉小壶。“嫂子?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来灵田里看看。不来这一趟,我就难安心。”蓝沁走过去,“今日冬至,你娘那边忙,你多帮衬些。”
“好呀。”周若兰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下,“嫂子,你今日穿得真好看,绛红色特别适合嫂子。”
蓝沁笑了笑,转过身,往灵田外面走。
周若兰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月洞门,走过游廊。快到正院的时候,蓝沁停下来,笑着说:“若兰,你先去,我去看看小康。”
周若兰应了一声,小跑着走了。
蓝沁回到院子的时候,小康已经醒了。他坐在床上,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头发翘着,像一窝被风吹乱的草。
甘青正给他穿衣裳,他不肯穿,扭来扭去。
“小康。”蓝沁站在门口。
小康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一亮。“娘!”他张开两只小手,朝她扑过来。
蓝沁接住他,抱起来。小康搂着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说:“娘,你去哪里了?我醒来的时候,怎么没看见娘。”
“娘去给小康看吃的去了。”蓝沁抱着他,在床边坐下,“今日冬至,厨房做了好多好吃的。有羊肉,有饺子,还有桂花糕。”
小康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桂花糕?霜纹草的那个?”
“对。”蓝沁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但你要乖乖的,不许闹,不许哭。今日族里的长辈都来,你要叫人,知道吗?”
小康点了点头,然后皱起眉头。“叫什么人?”
“三叔公、四姨婆、五叔公……”蓝沁一个一个地数,“见了年纪大的、白胡子的,叫太爷爷。见了笑眯眯的、穿蓝衣裳的,叫姨婆。见了不说话、盘核桃的,叫五叔公。”
小康听得一头雾水,但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好。”
周绍康从宫中回府,换下官服后便径直去了书房。
他在蓝沁面前坐下,缓声道:“陛下让我转告你,好生培育九穗禾,朝廷日后堪用。此外……”他略顿一顿,“陛下还问起,小康的灵根可曾觉醒。或许,皇上将来欲打算将小康收为朝廷所用。”
蓝沁静默片刻,才轻轻开口:“陛下倒是思虑长远。”
周绍康握住她的手:“身为天子,自然须看得远。不过,这也说明在他心中,你已是国之栋梁。”
蓝沁回握了他一下,低声道:“我明白。”
周绍康桌上摊着几份文书,是太医院刚送来的订单。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
“绍康,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蓝沁说。
他放下笔,看着她。
“关于灵植的销路,我想开一间平价医馆。”蓝沁说,“专门给穷苦人看病,只收成本价,药材从蓝田灵植工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