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比蓝沁想象的还要荒凉。
城墙低矮,城门斑驳,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也都低着头匆匆走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气息,混杂着尘土与焦炭的味道。
殷无邪已在城门口等她。
他身着暗色锦袍,眉心那枚淡金色的太极印记在晨光中微微发亮。气色比蓝沁上次见时好了不少,脸上有了血色,眼里也恢复了神采。
他提前三日抵达边城,备好了药材铺、探子网络,甚至一间带暖炉的客房。
蓝沁到来时,一切已安排妥当,她只需专心看病。
“少夫人。”殷无邪接过她手中的包袱,递上一杯热茶,“城隍庙的病人我已按轻重分开。重症在东棚,轻症在西棚。还缺三名大夫,我从幽冥谷调了人来。”
“幽冥谷的人?”蓝沁蹙眉。
“都是退役的,”他解释道,“不再碰黑暗灵植了,如今跟着我种霜纹草。”
他侧身引路:“住处也安排好了。城东有间幽冥谷的药材铺,后院有几间空房,您暂住那里。”
蓝沁点点头,随他往城东走去。
药材铺不大,却收拾得整洁。后院里一间小屋,床铺被褥皆是新置,桌上摆着一盆薄荷,绿意盈盈,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蓝沁放下包袱,在床边坐下,轻轻吸了口气:“病人在哪儿?”
“在城西的临时医馆。”殷无邪停在门外,并未进来,“今日又新增了几十人,药材和人手都不够。”
蓝沁起身,背起药箱,“走吧,”她说,“咱们去看看。”
*
城西的临时医馆就设在土地庙内,庙宇狭小,院中支着几处简易棚子,底下躺满了人。
呻吟、咳嗽与孩童的啼哭交织在一起,沸沸扬扬,恍如一锅滚粥。
蓝沁看见一位老人,满面通红,唇瓣干裂,舌苔黄腻。她伸手搭脉,又轻轻翻开他的眼睑细看。
鼠疫,当以清热解毒、凉血化瘀为治。若用灵植,可取金银花、连翘、板蓝根等一品凡草的强化变种,再辅以药灵童子的净息佐助。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倾出一粒药丸。那是她用灵种金银花与灵种连翘配制的“清瘟解毒丸”,专治鼠疫之症。
“温水送服。”她将药丸递给身旁的医徒,起身走向下一名病人。
殷无邪静默地跟在她身后,目光始终未离。他看她依次诊脉、开方、喂药,从容不迫,与当年在金陵城时毫无二致。
唯一不同是,如今他站在她的身旁,而非远远立于墙根之下。
*
周绍康终究不放心蓝沁,数日之后追来边城。
到的时候,他正看见殷无邪为蓝沁披斗篷。她趴在案上睡着了,殷无邪动作极轻。
周绍康没有冲上去,而是一声不响地离开了边城。但走之前,他在城隍庙门口站了两个时辰。
他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他怕再站一会儿,就会冲进去问她:“你为什么要对殷无邪笑?”
他是寅时三刻回到周府的。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他没有惊动门房,自己开了侧门进去,牵马走过影壁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沉重了很多。
他把马缰丢给值夜的小厮,径直往书房走。经过后院那条游廊时,脚步顿了一下。
蓝沁屋子的灯是灭的。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扇漆黑的窗户,站了好一会儿。初冬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他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喉咙发紧,手心出汗。
他想起城隍庙里的那一幕。
殷无邪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件灰蓝色的斗篷,动作很轻很轻地把斗篷披在她肩上。她没有醒,趴在桌上睡得很沉。
好像殷无邪永远与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说话时眼睛不看她,递药时手指不碰她,连披斗篷都是悬着手腕,像在给一尊易碎的瓷器盖布。
一个从不越界的人,你怎么赶他走?
周绍康推开书房的门,没有点灯。他在黑暗中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他在边城看到的画面。
她接过殷无邪递来的药碗时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抬起头对殷无邪说“谢谢”时的那个笑容。
那个笑容,和他平时看到的不一样。是那种在信任的人面前才会有的、不设防的温柔。
他猛地睁开眼睛。
他在想什么?她是他的妻子。
他觉得胸口堵得慌。
殷无邪比他更早认识她。八岁那年,殷无邪在石头城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给她种下那道黑暗灵力标记的时候,他还只是个被二叔控制在手心里的病秧子。
那个男人偷了她十年的灵力,但她救了他的命。
他后来才明白,她种洗髓花的时候,心里想的或许是“他不能死,他死了标记会暴走”。
但种着种着,她开始给他送桂花糕,开始担心他吃没吃饭,开始在他快死的时候红了眼眶。
那不是爱,他知道蓝沁不是爱殷无邪。
但是比爱更麻烦的东西:是习惯,是牵挂,是一个人出现在另一个人生命里太久,久到变成了一种本能。
周绍康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亮以后,他让管事去刘府送贴子给刘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