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刘彦公子来府上叙话,就说……就说我得了两坛好酒,没人陪喝。” 周绍康吩咐说。
管事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周绍康又叫住他:“刘叔。”
“公子?”刘管事叫了一声,默默等了一会儿。
最终,周绍康开口:“……我没什么事了,你去忙吧。”
刘管事没有多问,下去办差事去了。
刘彦午后来周府的时候,他自带了些下酒的小菜,交给周府下人去料理了。
“听说你去了边城?”刘彦在周绍康对面坐下来,“怎么样?嫂子还好吗?”
周绍康没有回答,他打开酒坛,倒了两碗酒。
酒是去年酿的桂花酒,蓝沁用霜纹草汁和面做酒曲,发酵三个月,酒液是淡金色的,有一股清冽的冷香。
周绍康端起碗,一仰头,灌了大半碗。
刘彦看着他,没有拦。他端起另一碗,慢慢抿了一口。
周绍康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刘彦,”他说,声音沉郁,“我问你一件事。”
“你尽管说,我听着呢。”刘彦说。
“如果你的妻子身边……”他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每一个字,“有别个男人对她好。那男人什么都比她强,修为比她高,长得比她好看。但那男人从来不和你争,从来不和你抢。你不在了他来,你在的时候他走。你打他,他不还手;你骂他,他不还口。你该怎么办?”
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酒,金色的酒液映出他的脸,眉头皱着。
刘彦端着酒碗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周绍康,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碗。
“绍康,”刘彦欲言又止。
周绍康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他胃里发烫。“刘兄弟,你别管我说的是谁,你尽管回答我就好。”
他放下碗,手指攥紧了桌沿。
刘彦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慢慢放下,说道:“绍康,你在怕什么?”
周绍康怔住。
他怕什么?怕蓝沁喜欢殷无邪?还是怕殷无邪比他强?或者是他怕自己不够好,不能够让蓝沁多看一眼?
周绍康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盯着碗里剩下的那点酒,有些失神。
“我……”他半天吐出一个字。
刘彦没有追问,他往周绍康碗里又倒了半碗酒,给自己也倒满。
周绍康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好一会儿,忽然他端起酒碗,一仰头,把剩下的酒全灌了下去。
他此刻好像忽然明白了:他在怕蓝沁不需要他。
他叹了口气,酒是一杯接一杯地灌下肚去,一口菜都没有夹着吃下。
“绍康,我在陪你喝闷酒?你这种喝酒法,很快就会醉了。”刘彦说。
“我没醉。”周绍康又倒了一碗,“我清醒得很。”
她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看着她就觉得安心。可她不在的时候,他就觉得蓝沁从来没有属于过他。
室内一片寂静。
刘彦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绍康,我给你讲个故事。”
周绍康有些诧异地看着刘彦。
刘彦说:“我父亲娶我娘之前,有个青梅竹马。父亲每次提起竹马,眼睛都亮了。”刘彦顿了顿,“我娘心里明镜儿似的,但她从来不和我父亲闹腾。”
周绍康端起酒碗,眉头一拧,他说:“刘彦,你不懂,我想你嫂子了。她不在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件备用衣裳。挂在柜子里,等主人在外头淋了雨、着了凉,才会想起我。”
周绍康说完,就醉倒了,头趴在了桌上。
酒碗也倒了,淡金色的酒液淌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
刘彦看着他,叹了口气。他把周绍康面前的碗挪开,又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他肩上。
*
周若兰端着点心盘子,呆立在门外。游廊那头的丫鬟喊了她两声她都没听见。
之前,她端着一碟桂花糕,走过书房外面的游廊,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她脚步顿了一下,桂花糕在碟子里晃了晃,差点滑出去。
周若兰转过身,对着丫鬟“嘘”了一声,示意丫鬟不要大声说话,然后她轻手轻脚地走了。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关上房门,坐在床边,想起嫂子临走那天的样子。
他哥是真的太爱嫂子了。爱到怕自己不够好,爱到怕她离开就再也不回来,爱到她多看了别人一眼,他就觉得天要塌了。
周若兰想不明白一件事:为什么一个人明明被爱着,却觉得自己不配被爱?
哥哥不是不相信嫂子,他是对自己没有自信。
哥嫂之间的事,像两株长在一起的灵植,根系在地下交缠,枝叶在空中相触,你分不清哪条根是谁的,哪片叶子是谁的。
外人想帮忙,一锄头下去,伤的不是一株,是两株。
她能做的,就是装作不知道。
嫂子和殷无邪都会平安回来的。
哥哥也会好起来的。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