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兰站在灵田边上,手里拎着一只青釉小壶,壶嘴正对着一株霜纹草浇水。
她看着那株草在她指尖触碰时微微偏转了一下,“你好啊。”
她学着嫂子蓝沁的样子,轻声对它们说话,声音轻得怕惊扰了这些灵植。
她忽然想起嫂子第一次教她种这草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清晨。
那时她才十岁,刚拔了嫂子几株苗,哭着被嫂子逮住。
她以为要挨骂,嫂子却递给她新苗,说:“你拔了我的草,就要种回来给我。种不活,我不许你吃饭。”
她不但种活了,而且还种出了感情。
如今这十亩灵田里的每一株霜纹草,她都认得,东边第三垄那株叶片格外宽,是去年秋天第一批扦插的。
那时霜降刚过,她冻得手指通红,却硬是贴着地皮插了三十株。
西边角落那几株长得慢,她多浇了半壶灵泉水,可它们总像怕生似的,蔫蔫地缩着,她便又往根下埋了一层腐熟的草灰。
中间这株最壮,叶片厚实、绒毛密实、根系扎得深,她打算等嫂子回来,讨了种子自己试着种。
“若兰小姐!”秋菊的声音从月洞门那边传来,带着急切,“夫人请您去正厅,说有要事相商。”
周若兰提着壶,壶嘴里的水偏了半寸,浇在草叶上而非根际。
她皱了皱眉,飞快地把壶嘴挪回去,浇完最后一株,才缓缓站起来。
她抬起手时,袖口沾了一片银白色的茸毛,她轻轻吹掉它。
她的手指甲盖边缘有薄茧,是这两年握小铲、捏种子、拧草绳磨出来的。
掌心那道疤痕,是去年搭暖棚时被竹片划开的,结了痂又磨破,磨破了又结痂,反反复复,最后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她想起赵姨娘以前总说她“没个姑娘样”,如今赵姨娘被母亲遣去庄子上“养老”了,再也没人敢说她。
可她自己知道,她不是没有姑娘样,她只是不想做一个只会绣花写字的姑娘。
*
正厅里,周夫人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捏着一张红纸,嘴角含着笑。
纸是上好的桃花笺,上头用蝇头小楷写着生辰八字,墨迹未干,透着淡淡的松烟香。
旁边坐着一个妇人,四十来岁,穿藕荷色褙子,面容温婉,鬓边簪了一朵银色的绢花,来者是刘彦的夫人。
刘夫人的手叠放在膝上,五指白净,指尖圆润,一看便知是养尊处优的。
“若兰来了。”周夫人朝她招手,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柔腻,“过来,见过刘夫人。”
周若兰走过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她如今快十五岁了,身量抽条,比几年前高了大半个头,但眉眼间还留着那股子劲儿。
没有周夫人年轻时的温婉,像霜纹草叶片上那些竖起来的、银白色的刺,看似柔软,实则扎手。
刘夫人打量她,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那双手不像寻常闺秀,掌心有茧,虎口处还有一道浅浅的疤。
刘夫人的目光微微一缩,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七分夸赞、三分试探,“周姑娘这双手,是干活的手。”
“是种灵植的手。”周若兰接话,声音不卑不亢,目光直直地看着刘夫人,“刘夫人府上,可有药圃?”
刘夫人愣了一下,看向周夫人。周夫人嘴角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平复。
她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盏遮住半张脸,目光从杯沿上方瞥过来,带着几分提醒的意味。
“刘府在城南有两间药材铺子,”刘夫人说,语气谨慎了些,“君儿他爹在管,一年流水约莫千两。”
“那若是加上灵植呢?”周若兰眼睛亮了一下,“一品灵植,药效比普通药材强三倍。若刘府的铺子能卖灵植,流水可翻一番。不仅如此,灵植易储存、耐运输,还能打通省城的路子。”
刘夫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转头看周夫人,目光里带着困惑和探询。
周夫人放下茶盏,神情和声音皆比刚才庄重了些。
“若兰,”周夫人正色说,“今日是谈你的亲事。刘府四公子刘君,刘彦最小的弟弟。年方十八,已考中了秀才,明年便要参加乡试。刘夫人今日来,是探探口风……”
周若兰没有犹豫,爽利地说:“我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