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绍康进门的时候,虞鹤鸣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串紫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
看见周绍康,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道:“周公子,请坐。”
周绍康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没有穿锦袍,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衫,头发用玉簪束着,看起来像个来谈生意的寻常商人。
丫鬟端了茶进来,退出去,带上了门。
虞鹤鸣捻了一会儿佛珠,开口时语气听不出波澜:“周公子好手段。三天,石头城周边的黄芪、当归,被你收走了大半。虞家的铺子,现在连三天的存货都凑不齐。”
周绍康端起茶盏,悠闲自在地喝了一口,说:“虞老板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虞鹤鸣的嘴角抽了一下。“周公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收那些药材,是想掐虞家的脖子?”
“虞老板误会了。”周绍康放下茶盏,“周家药铺数量增加,需要大量药材铺货。市面上有货,我自然要收。做生意嘛,价高者得。”
虞鹤鸣的手指攥紧了佛珠。“你出的价比市价高两成,周公子这是在烧钱。”
周绍康扯出一个笑容,“周家的现银充足,不劳烦虞兄为我操心。”
虞鹤鸣的脸色变了变,他捻佛珠的速度快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焦灼:“周公子,你到底想要什么?”
周绍康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慢慢放下。“我想问问虞老板,认不认识一个叫李四的人。”
虞鹤鸣眼中精光一闪,摇头说:“什么张三李四的?也配我认识吗?”
周绍康说:“李四是周家工坊的学徒,前几日偷了周家的东西。他说是虞家的人指使的,三四十两银子,偷八颗灵力核心。放在城隍庙的香炉下面,等人来取。”
虞鹤鸣的嘴角又抽了一下,“无稽之谈。虞家做生意光明正大,从不做这种下作的事。”
周绍康点了点头,“虞老板说得对,我也觉得是下作的事。所以我让人查了查,免得冤枉了人。”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是一份清单,写着日期、地点、人名、金额,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虞老板去年在江北收了一批陈货,黄芪八百斤,当归五百斤。品质是中下品,但虞家以‘上等’的价格卖给了几家药商。”
他指着清单上的几行字,“这是那几家药商的证词,他们说,‘虞家的货,一年不如一年了。’”
虞鹤鸣的脸挂不住了。
周绍康继续往下说:“虞老板前年在城南置了一千亩药田,但土质不行,种出来的药材品质参差不齐。所以虞老板为了凑够太医院的订单,从外地调了一批货,掺杂在自家药材里。这事太医院不知道,但那些药商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虞鹤鸣,“虞老板,这些事要是传到太医院耳朵里,皇室药材特供商的资格,虞家还能不能保住?”
虞鹤鸣盯着周绍康,目光锐利:“你在威胁我?”
周绍康把那张纸折起,收好。他道:“我是提醒虞老板管好自己的手,不要再伸到周家来。李四已经送官了,他会说出什么,我不知道。但虞老板最好祈祷,他不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虞鹤鸣在身后不甘道:“周绍康,你以为周家赢了皇室灵植特供商,就赢了全部?虞家在江南做了三代人,根基不是你一个毛头小子能动摇的。”
周绍康没接话,一甩袖袍,大摇大摆地走出屋子。房门在他身后关闭的瞬间,他听见书房里传来一声脆响,像是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周绍康没有回头。
*
周绍康出了虞府,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手心全是汗。
他清楚,虞家在江南的根基确实比周家深,虞鹤鸣在朝中的人脉确实比周家广。
他今天说的那些话,如果虞鹤鸣豁出去跟他硬拼,周家未必能全身而退。
但他赌的是虞鹤鸣不敢,因为虞鹤鸣太在乎钱了,一个太在乎钱的人,不会为了出一口气,把自己的家底赔进去。
马车动了,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蓝沁。
工坊恢复运转的第一天,那台装了碎裂核心的傀儡切出来的黄芪片比正常薄了一成,蓝沁让人换了。
她今天在工坊里,应该还在调试那几台新的炮制傀儡。
她昨晚又炼了三颗核心,炼到后半夜,出来的时候脸色又苍白了,灵力透支得厉害,他担心她。
他睁开眼睛,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天还没黑,他催促车夫:“再快些。”
马车快了起来。
他在心里算着时辰,回去刚好能赶上她收工,能陪她走回院子,能听她说今天工坊里的事。
他忽然觉得,那些药材、那些威胁、算计,都没有她说的那些琐碎重要。她那些鸡毛蒜皮的、不值一提的小事,才是他真正想听的。
*
马车在临时工坊门口停了,刘管事过来迎接他。
周绍康听老刘说蓝沁在炮制室里,他跳下车,疾步往里走。
蓝沁站在炮制台前面,面前摊着一堆药材,手里拿着一个药碾,正在碾药。她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细白白的手臂。
甘青在旁边低着头记账,秋菊在切药,春杏在包药。五台炮制傀儡排成一排,眼睛亮着淡蓝色的光,正在切黄芪。一刀一刀,很稳。
周绍康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蓝沁抬起头,看见了他,笑着说:“绍康,你回来了?”她放下药碾,走过来,“虞家那边,怎么样?”
“没事了。”他说,“虞鹤鸣不会再来碰周家的东西。”
蓝沁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盏茶,递给他,温柔道:“喝口水,看你嘴唇都干了。”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说道:“今天工坊怎么样?”他问。
“还行。五台炮制傀儡全调试好了,今天切了三百斤黄芪。比手切快了十几倍。”她顿了一下,嘴角翘起来,“我觉得,咱们可以接更多订单了。”
周绍康看着她的笑,忽然伸出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蓝沁愣了一下,继而莞尔一笑。
甘青在旁边低着头,似乎是在记账。秋菊和春杏对视一眼,抿着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