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瑟的秋风穿过回廊,把檐下铜铃吹得叮当作响。甘青来报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少夫人,赵姨娘在收拾东西,她说……想见您一面。”
蓝沁正在炮制台上分拣霜纹草干品,闻言没有停手。
她的指尖捏着叶片边缘,轻轻一捻,把焦黄卷曲的碎屑挑出去,动作干净利落。那些碎屑落在青石台面上,细碎如尘。
“她还说什么了?”蓝沁问,语气平静。
“赵姨娘没说旁的话。”甘青低着头说。
蓝沁把那片霜纹草放进瓷罐里,然后合上盖子,在台面上放稳,瓷罐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净了手,走出炮制室。
穿过回廊时,她看见廊下的吊兰垂着枝条,深绿色的,顶端带着一小簇白花。风吹过来,枝条轻轻摆动,花瓣落了几片在地上。
赵姨娘正坐在窗前的凳子上,整个人像褪了一层颜色。
她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色褙子,袖口磨得发白,领口处有细微的针脚,像是拆洗过很多次。
头发用一根素木簪绾着,没有戴钗环,脸上也没有涂脂粉,连嘴唇的颜色都淡了几分。
她面前放着一只半满的樟木箱,盖子朝上敞着。里面叠着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得一丝不苟。
最上面是一件秋香色的夹袄,领口还绣着细碎的缠枝莲,针脚细密,看得出是旧时的手艺。
蓝沁在门槛处停了一步,门槛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经年累月踩出来的,木纹被磨得光滑发亮。她跨过那道门槛,走了进来。
赵姨娘的声音又干又涩:“少夫人,赵家的事……绍钧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舅舅在替人倒卖药材。”
蓝沁站在离赵姨娘两步远的地方,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斜斜的光线,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府衙的判文今天到了,你二哥判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赵家几间铺子全部查封。”蓝沁声音平和,“你名下的嫁妆不在查封范围内,府衙的人已经核实过了。但那几间铺子,是你二哥挂在你名下的,不在你的嫁妆契书里,也会被收走。”
赵姨娘沉默着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双手。那双手曾经十指尖尖,涂着凤仙花汁染就的蔻丹,如今却变得粗糙了。
指节处有几道细小的裂口,像是刚做过什么粗活。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深色的泥,洗不干净似的。
“那些铺子之所以挂在我名下,”她说,“是我二哥说这样能少交一些银子给府衙。他说得对,确实少交了一些。”
她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蓝沁脸上。蓝沁看见那双眼睛里,有祈求,也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少夫人,绍钧那几间铺子,是他自己挣的,跟我娘家没关系,我二哥手伸不到那边去。”她似在乞求:“他没掺合赵家的事,你信我吗?”
蓝沁看着她的眼睛,“我信你。这件事,周绍钧确实不知情。”
赵姨娘的肩膀松了一下。她低下头,眼泪忽然落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低着头,任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像在自言自语:“我嫁进周家那年,十六岁。那时候我以为……”
蓝沁没有听赵姨娘说完话。她走的时候,说道:“你那瓶指甲膏,颜色不正,我重新调了一瓶,放在门口石阶上了。”
蓝沁走出跨院,没有再回头。
第二天早晨,雾还没有散尽,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像是夜里下过一场看不见的雨。
蓝沁站在廊下,远远看见周绍钧牵着一匹马从侧门出来。
那匹马是普通的枣红马,鬃毛有些乱,像是没来得及梳理。马背上驮着两只旧木箱,箱角磨白了,露出里面浅色的木茬。
他的背影在晨雾里显得有些模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袍子,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布绦,脚上是一双半旧的布鞋。
他走出侧门时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周府的方向。然后他转过身,翻身上马。动作有些笨拙,像是很久没有骑过马,缰绳在他手里攥得很紧。
他沿着青石板路往东去了,马蹄声哒哒地敲在石板上,渐渐远了,散了。
有一天,蓝沁路过周绍钧在城东租的那一间小铺面。
铺子挂了“周记·庶”的招牌。
“庶”字写得端正,笔画有力,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寡淡。
铺面不大,只有一间门脸,门口摆着几口粗陶罐子,里面装着甘草、陈皮、半夏这类最寻常的药材。
不涉灵植,不沾仙草,都是市井百姓用得起的普通货。柜台是旧的,漆面斑驳,他每天用湿布擦一遍,擦得干干净净。
蓝沁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生意谈不上多红火,不像那些卖灵植的铺子,门口排着长队。
但她听附近的人说,他每天开门很早,关门很晚,偶尔有熟客路过会停下来说几句话。
他就站在柜台后面,不紧不慢地抓药,包好,递过去,收了铜板,道一声“慢走”。
识海里,系统的声音响起来,那声音比平时低沉:“丫头,你有一件事做对了,不赶尽杀绝,是留给自己的余地。赵德贵倒了,赵姨娘幽禁,周绍钧自立门户,周家的伤在结痂,没有化脓。”
蓝沁去了工坊。她把调试好的傀儡推到墙边,和另外几台并排放好。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窗外那片光亮里,城东的市声隔着几道巷子传过来。
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孩子追逐的笑闹声,还有妇人隔着巷子喊自家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那些声音像隔着几重水面,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却让人莫名地觉得安心。
*
周绍康在傀儡核心失窃以后,瞒着蓝沁,暗中做了些事情。
首先,他让人把石头城周边三府一州所有能收购黄芪、当归、党参的药材商行全部走了一遍,溢价收购,每斤比市价高两成,有多少收多少。
周家的账上刚进了朝廷赏赐的五千两金子,加上蓝沁卖灵植的货款,现银充足。
接着,他让不同的人去虞家在石头城的八间药材铺子里,以普通顾客的身份,在几天里不同的时间段分批买进。
没多久,虞家所有上等黄芪、当归、党参的存货全部买空。
然后,他让人放出风声:周家新得了一批上等灵植,品质远超普通药材,但数量有限,只供应与周家有长期合作的药商。
周绍康知道,虞鹤鸣一定会坐不住。
虞家的药材生意做了三代人,根基比周家深,但虞鹤鸣这个人有个众所周知的毛病,他太信钱,以为砸银子就能把对手砸死。
周绍康也清楚,虞家八百亩药田,种的黄芪、当归、党参、甘草,这些药材太医院要,各地的药商要,虞家的铺子要靠它们运转。
没有这些,虞家的生意链就会断。而这些东西,现在很大一部分在周绍康手里。
虞府书房。